「您说,叔叔,我能不能把我爸妈藏起来?藏到一个他们不会打架的地方。」
茶杯在我手中剧烈一颤,茶水溅出,明明是蒸腾热气的滚烫茶水,肆意舔舐我手背上却只有诡异的冰凉。
我不记得。
我完全不记得。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脑子里某扇紧锁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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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一个小男孩,穿着打补丁的褂子,光着脚站在破庙前的荒草丛里,他满脸是泪,鼻子里流着血,衣服上沾满了泥巴。
他身后,破庙的锈钟被风吹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座根本不存在的茶楼。
他走了进去。
「刘先生,」那男人的声音把我从幻觉中拉回,「那杯茶,您还记得是什麽味道吗?」
我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甜的。」他替我说了出来,「八岁的你说,茶怎麽是甜的?我说,因为这是专门给您泡的茶,喝了就不会痛了。」
「你......你给我喝了什麽?」
「并无毒性,您放心。」
他轻笑,「只是让您忘掉一些事情。忘掉那天发生的事,忘掉您为什麽跑出来,忘掉您看见的那些您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了什麽?」
他静静看着我,没有回答。
但我脑子里那扇门却越开越大。
我看见自己跑回家。
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
看见父亲跪在地上,浑身是血,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
看见那个人穿着黑亮亮的长头发,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衫,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听见父亲在哭嚎。
听见那个声音——
「秀英!秀英!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再也不喝酒了!我再也不打你们了!你睁眼啊!!」
听见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
「她自己撞上去的,拉着孩子一起往墙上撞......」
「那个男的是谁?」
「她男人呗,天天喝酒打人,今天又打孩子,这当娘的是实在受不住了,想带着孩子一起死......」
「孩子呢?」
「孩子没事,她给护在怀里了,她自己撞得太狠,没救过来......」
「造孽哟......」
我手里的茶杯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不可能。」
我听见自己在说。
「我妈还活着...她活着。她就坐在火坑边,她是个傻子,她还笑,她......」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的笑。
她永远在笑。永远坐在火坑边笑。不管父亲怎麽打我,不管发生什麽事,她永远在笑。
可那不是笑。
那是痴呆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那是脑子坏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她没死。」我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她还活着,我十四年没回家,但我离家之前她活着,父亲活着,他们都活着。」
「您父亲活着。」那男人说,「您母亲......」
他站起身,从墙上揭下另一张字条。
那张字条比我的那张还要陈旧,上面的字迹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
「马秀英,三十一岁。」
我母亲的名字。
三十一岁。
我母亲今年应该四十七岁。
「她......」
「您八岁那年,令堂撞墙自尽,当场身亡。」
那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您在家里又待了两年,十岁离开家那年开始,令尊再也没有碰过酒。」
「他变了一个人,不再打人,不再骂人,每天就是干活丶干活丶干活。他养了一头牛,种了五亩地,还学会了做饭。他把家里收拾得乾乾净净,然后......」
「然后什麽?」
「然后他开始等人。」
等人?
等谁?
等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不。」我摇头,「不对,这不对。如果我母亲死了,那这些年坐在火坑边的那个女人是谁?」
那男人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
「刘先生,您确定她真的是您母亲吗?」
我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如果不是母亲,那是什麽?
我想起那双无神的眼睛。想起那些永远含混不清的声音。想起她坐在那里,日复一日,永远在笑,永远不说话,永远不看任何人。
她是谁?
「我让您忘掉了一些事,」那男人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我也给了您一些东西。」
「您需要一个母亲,我就给了您一个母亲。您需要一个恨的对象,我就给了您一个可以恨的人。这些年您恨着的那个女人,她确实存在,但她不是您母亲。」
「她是谁?」
「一个可怜人。」他说,「一个从外地来的流浪女人,脑子有问题,没有家,没有名字。您父亲把她收留在家里,因为......」
「因为什麽?」
「因为您需要一个母亲。」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你凭什麽?你凭什麽操纵我的记忆?你凭什麽决定我该记得什麽,该忘记什麽?!」
那男人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