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
田雄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上发生的异动。
他的马不安地踏着蹄子,被他勒紧缰绳,死死控住。
「传令兵!」
「在!」
「传令下去,」田雄的声音平静地可怕。
「满洲兵,另外一个牛录,全部压上。」
「汉旗,重新整队,跟在满洲兵后面。」
「督战队,列阵在后。有后退者,斩。」
「火炮,全部换装实弹,对准城头,给我轰!」
传令兵愣了一下。
「大人,城下还有咱们的人......」
「轰。」田雄打断他。
战鼓,号角。
急促,沉闷。
不是撤退,是进攻。
城下,那些刚刚被炮击打懵了的汉旗兵,下意识地往后退。
左右两侧的鞑子,虽然一时间损失不少,但听见号角声,也迅速恢复组织,开始逼着隐有溃散之意的汉旗开始继续登城。
有人想跑,刚转身,就被一刀砍倒。
箭矢又从新密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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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
李文君站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城下那片狼藉。
黑暗下,数不清的尸体。
还有那些被绳子串着的丶蜷缩在城墙根下的百姓,现在,他们也倒下了。
和清军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胡哨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李文君才开口。
「老胡。」
「嗯?」
「记下来。」
「记什麽?」
李文君的喉咙动了动,只感觉自己说了什麽,胡哨却什麽都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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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响起的时候,雷川正在内城的伤兵营里。
闷雷一样。
一声接一声。
每一声,都砸得雷川心如刀绞。
不久前,汀州城门大开,他亲自站在城门口,组织那些逃难来的百姓进城。
老人丶妇人丶孩子。
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娃娃,有的什麽也没有,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
「进城吧,」他说,「进了城,就安全了。」
那些百姓看着他,眼睛里燃起一点光。
「谢谢大人。」
「大人是青天大老爷。」
「大人救苦救难.....」
他笑着点头,说应该的,说他是守备,守土有责,护民有责。
他以为自己能护住他们。
雷川似无意识般朝东门跑去。
剧烈活动的手臂把还没恢复的伤口扯得生疼,鲜血隐隐渗出。
他没有停下。
他只想上城墙。
上城墙,看一眼。
看一眼城下。
看一眼那些百姓。
云梯车周围,那片密密麻麻的丶倒在地上的东西。
他是守备。
也是个读书人。
他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
《孟子-梁惠王上》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虽是父母官,可救不了,是真的救不了。
他想起小时候读的书。
《论语》。
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
他问先生,什麽叫见义不为?
先生说,就是该做的事,不做。
他问,什麽叫该做的事?
先生说,护住该护的人,就是该做的事。
他那时候不懂,什麽叫该护的人。
先生没说,当时自然也不懂。
如果不是东虏南下,可能他这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什麽除了父母妻儿,什麽是该做的事,什麽叫该护的人。
他是文官。
文官不用上阵杀敌。
文官只要坐在衙门里,审案子,判官司,收粮纳税,就完了。
杀敌是武人的事。
可现在,东虏南下,一个文官,也拿起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