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嘉定屠城之后,李成栋内心一直是矛盾的丶扭曲的,但又因无法正视,必须用各种理由来麻痹自己。
李文君的这一问,李成栋心中汹涌,被李文君的眼神牢牢盯在条凳上,一动不动。
嘉定。
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哪儿都疼。
他从来不会主动回想这些事,即便是想了,又能怎麽样。
李成栋抬起头,看着李文君:「你想听什麽?听我说后悔?可当年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
「那这麽说,你的眼里不也没百姓吗?」
「百姓?」李成栋嗤笑一声,「百姓,在我还是百姓的时候,没人把我当百姓。」
「我十三岁那年,村里遭了灾,颗粒无收。我爹带着我去县里府衙借粮,县太爷说,你们这些泥腿子,活着就是糟蹋粮食。」
「后来,我娘改嫁了,我卖给了别人做长工,就没当过一天人。」
「再后来,我当了兵。」李成栋长舒一口气,「当兵好啊,当兵终于吃饱了......」
李文君懒得再听李成栋废话,博洛就在不远,现在可没时间陪李成栋回忆过往。
出言打断了李成栋的话:「还能杀人拿赏钱,是吗?」
「杀人怎麽了?那些当官的丶有钱的,哪个不是踩着人骨头往上爬?」
「所以你就觉得,百姓活该被你杀?」
李成栋哈哈苦笑一声:「我杀与不杀有什麽区别呢?我不杀他们,还有下一个王成栋丶张成栋会杀他们。」
「所以,」李成栋说得很慢,又像是在回忆,「所以,我不过只是想吃饱而已。」
「行了。以后还能不能吃饱,就留作以后再想吧,博洛来之前,你还是能当个饱死鬼的。」
李文君何尝不知道人间疾苦。
可眼下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李成栋此人先是反明,后率残部投降清军,在清顺治五年,也就是永历二年又反清归明。
虽不知后来为何又悬崖勒马,在如今天下半壁残破之际,李成栋也是一个可用之人。
如今,李文君找他的目的,一是想知道博洛的动向,二是想劝他回头。
当下听了李成栋的言语,李文君已经暂时打消了收编李成栋的念头。
此刻一个利字当头的人,他自己还没有想明白当初所作所为,是出于单纯的想吃饱,还是贪图功名。
李文君此前所说,不过也只是在李成栋心里埋一个百姓的种子,如果哪一天,李成栋见过了更多清军的罪孽,说不定能早一日悬崖勒马。
李成栋听见博洛二字,眼神中瞬间泛起了轻蔑之意:「李将军,我俩虽各为其主,但左右还是一个李家人,我奉劝一句,早日看清现实吧。」
「现实?」李文君同样轻蔑一笑,「现实就是你为鱼肉,我为刀俎。」
李成栋呵呵一笑,轻轻摆了摆头:「我一个汉人降将,鱼肉就鱼肉吧。可城中百姓呢?」
说着李成栋满脸得意,他料想口中满是仁义道理的李文君最终不过还是弃城而逃,至于口中的百姓,不过几只蚂蚁,死了也就死了。
他在等着看李文君的笑话。
三千多人的清军,披甲者众,万万不是这城中寥寥千人能防得住的。
即便坚守一时,也没有什麽意义。
城中粮草不足,还有这麽多俘虏要处理,博洛只要在城外扎营围城,四下无援,破城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