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章台宫。
天还没全亮,宫门前的青石地上就已多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不是一辆车,而是一长串。
黑漆木轮压着宫道,辘辘声一路从外朝碾进了内廷。
每辆车上都罩着厚麻布,四角钉铁,车旁尽是披甲锐士。
虎狼卫的刀锋出鞘半寸,沿着宫门到丹墀两侧列成两排。
本书由??????????.??????全网首发
甲叶在晨光里反射出冰冷的光。
今日入朝的官员刚跨进章台宫外门,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有人抬眼扫过车队,又赶紧收回目光。
还有人眼皮直跳,却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昨夜琅琊八百里加急的消息,朝中已隐隐听到风声。
可谁都没想到,东西竟会被直接抬进了章台宫。
这阵仗,摆明了不是给少府看的。
是给满朝文武看的。
李斯入殿时,目光在那一辆辆重车上稍作停留。
他一言不发,但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攥紧。
他比谁都清楚,扶苏既然把东西抬上朝会,就绝不只是让群臣开开眼界。
这是要用真金白银,硬生生砸碎一些人的念想。
治粟内史也到了。
这位近来因军粮丶限田丶赎买细则而消瘦了一圈的朝臣,刚看见殿外的车队,心头便猛地一沉。
他这阵子最怕听见的就是缺钱二字。
只要一想到国库,他就夜不安寝。
可今日这番场面,却让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群臣依次入列。
大殿里安静得厉害。
扶苏临朝,并未像往日那样先问政事。
垂下的冕旒之后,他身着的玄色帝服仿佛镇压着整座章台宫。
那双眼扫过殿中众臣,目光停留的虽不久,却足以让众人后背发紧。
黄门高唱。
朝会开始。
仍旧没人先出列。
扶苏靠在御座上,声音不高。
「昨日,朝中还有人说东征耗财。」
「也有人说,限田太急,扩军太快,少府要钱,治粟要粮,国库迟早撑不住。」
大殿里更静了。
这话一出,几名先前暗中递过话的官员,脸色当场就白了。
扶苏没看他们。
「空口争辩,没意思。」
「少府。」
少府主官立刻出列。
「臣在。」
「把东西抬上来。」
「诺。」
很快,殿外甲士齐齐而动。
木轮碾过地面。
一辆辆重车被推进殿前,随后便是四名甲士一组,把箱笼抬上丹墀下方。
箱体裹着厚牛皮,封绳丶封泥丶军印丶入港验印,一层套着一层。
单看这架势,已经压得人喉咙发乾。
为首的押运校尉许滕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竹简。
「东瀛都护府赵将军麾下,押运校尉许滕,奉命入朝复命。」
「首批东瀛金银矿物,已自琅琊验封入秦。」
许滕的声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扶苏淡淡的说道。
「开箱。」
少府属官丶治粟内史属吏丶书记官丶押运军吏同时上前。
先验封,再唱名。
一丝不苟。
「甲字一号箱。」
「粗炼黄金。」
「东瀛都护府封。」
「琅琊入港复验封。」
「印记无误。」
铁锥砸进木楔。
咔的一声,箱盖被一点点撬开。
瞬间,殿内的灯火仿佛都明亮了几分。
厚麻布被掀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一块块粗炼金锭。
色泽虽不算纯粹,可那沉甸甸的金光,一眼就足以晃花人的眼睛。
一名站在后列的博士官,瞬间忘了呼吸。
有人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又猛地收了回来。
治粟内史盯着那一箱金锭,喉结滚了两下,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跟钱粮打了半辈子交道。
金锭他不是没见过,只是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不是几块,不是几盘,而是一整箱。
这是从东海之外,硬生生抬进章台宫的第一箱黄金。
「继续。」
扶苏一句话落下。
第二口箱子被抬了上来。
开封。
仍是黄金。
第三口。
第四口。
到第五口时,满殿文武已经没人再敢说什么。
他们只是看着。
看着那一箱箱黄金被掀开,看着那片压得人眼皮发沉的颜色铺在章台宫前。
直到黄金开完。
许滕再报。
「乙字箱。」
「白银。」
银箱开启时,殿里又是一阵压不住的轻响。
冷白色的光泽铺满箱底,边角还带着粗炼的火痕,分明是才离炉不久。
一箱接一箱。
白银的光没有黄金那般厚重,却更加扎眼。
几名往日最会哭穷的文臣,此刻脸上已经没了半点血色。
他们前几日还在咬着国库紧张不放。
现在那几个字,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根本吐不出来。
许滕又命人抬上金沙箱。
皮囊解开,陶盘倾下。
一盘细密的金沙铺展开来,在殿内灯火下碎碎跳动,像把半条星河撒在了青砖地上。
这一下,别说后列朝臣,就连少府属官的手都绷紧了。
有人眼眶都发直了。
可没人敢失态。
因为扶苏还坐在上面。
而且,真正压人的还没完。
最后抬上来的是高品矿石。
箱子更沉重。
四个壮卒抬着,都能看见臂膀上绷起的青筋。
箱盖掀开后,里面堆着灰褐色的矿石,断面却夹着清楚的金斑与银线。
少府工匠奉命上前,取锤敲下一块,举到火边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