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五牙大舰的图纸,等比例缩小。
龙骨丶肋骨丶船板丶水密隔舱,一样不少。
是他这几天让章邯找了几个手巧的木匠,加班加点赶出来的。
扶苏把模型放进旁边一个装满水的大木桶里。
模型稳稳地浮在水面上,纹丝不动。
然后扶苏抬起手,猛地一拍水面。
哗——水花四溅,桶里掀起一阵剧烈的波浪。
普通的木船模型,早就翻了。
但这条带着龙骨的模型,只是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重新稳住。
没有倾覆。
没有散架。
甚至连一滴水都没有渗进舱内。
所有工匠都看呆了。
那个年轻的墨家门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老船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颤抖着伸出手,把模型从水里捞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这个底部的结构……」
他用指甲抠了抠模型底部那些紧密排列的小隔间。
「每个小房间都是密封的?」
「对。」
扶苏走到他身边,指着模型底部。
「水密隔舱。」
「就算船底撞上了暗礁,海水也只会灌进那一个隔间。」
「其他隔间不受影响,船照样能跑。」
老船匠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他造了四十年的船,最头疼的问题就是漏水。
一个破洞就能沉一条船。
「殿下……」
老船匠抬起头,眼眶都红了。
「这……这是您想出来的?」
扶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向所有工匠,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条船,长三十丈,宽八丈。」
「五层船楼,可载三千甲士。」
「甲板上能架十二架重型床弩。」
「船身包铁,寻常弓箭射不穿。」
「顺风时,日行三百里。」
「我要造二十条。」
底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砸晕了。
三十丈长的船,二十条。
沉默了很久。
那个墨家门人第一个反应过来。
「殿下,恕臣斗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就算您的图纸没问题,这麽大的船,光是备料就得三年,建造少说五年……」
「一年。」
扶苏打断了他。
所有工匠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扶苏没有给他们质疑的时间。
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卷帛书,展开。
上面画的不是船。
是一套流程图。
把整条船拆分成几十个独立的部件。
龙骨组,肋骨组,船板组,桅杆组,舵叶组,铁甲组。
每个组独立制造,最后统一拼装。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各干各的。」
扶苏的手指在帛书上一划。
「所有人按专长分组。」
「木工负责切割船板,铁匠负责锻造铁件,墨家门人负责精密部件和水密隔舱的灌注。」
「每一组只做一件事,做到极致。」
「最后,由总装组统一组装。」
「这叫分段作业。」
工匠们面面相觑。
他们从来没听过这种造法。
「殿下,这……能行吗?」
老船匠迟疑地问。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扶苏跳下礁石,走到工匠们中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那个墨家门人身上。
「你叫什麽?」
「回殿下,臣姓公输,名凡。」
「公输?」
扶苏挑了挑眉。
「鲁班后人?」
公输凡的脸微微一红。
「祖上传下来的姓氏,臣不敢妄称。」
「从今天起,你负责总装组。」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年之内,给我把第一条龙骨铺下去。」
「做得好,我保你一个千石官身。」
「做不好……」
扶苏笑了笑,没说下去。
公输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臣……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琅琊海岸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三千陷阵营的士兵脱下铠甲,变成了搬运工和杂役。
从北疆调来的两千匹战马,被套上了挽具,拖着巨大的铁木和石料,在泥泞的道路上来来回回。
船坞里,切割船板的叮当声,锻打铁件的铿锵声,还有墨家门人调配桐油石灰的嘈杂声混在一起,昼夜不息。
扶苏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
他不只是看,更亲自上手。
龙骨的弧度不对,他蹲下去拿墨斗重新弹线。
水密隔舱的灌注比例不对,他抓着公输凡,一遍遍地调整配方。
铁甲的厚度不均匀,他让铁匠把样品敲给他看,不满意的直接砸了重来。
工匠们从最初的畏惧和怀疑,渐渐变成了一种敬佩。
这位太子殿下,似乎比他们更懂造船,做事也比他们更较真。
四十天。
港湾的船坞里,一个巨大的木质框架已经成型。
那便是第一艘五牙大舰的肋骨骨架。
而在骨架的最底部,一根黑褐色的,足有三十丈长的巨大铁木,静静地躺在船台上。
龙骨。
铺设龙骨的那天,扶苏没有搞什麽大典。
他只是站在船台旁边,看着公输凡指挥着数百名工匠,用绳索和滑轮,将那根沉重的龙骨缓缓吊起,对准位置,一寸一寸地落下去。
咚。
龙骨落定。
整个船坞的地面都微微震了一下。
工匠们停下手里的活,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那根黑褐色的巨木,全场鸦雀无声。
扶苏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龙骨粗糙的表面。
铁木的纹理硬得硌手。
冰凉的。
但他觉得这根木头是烫的,承载着帝国的未来,也承载着大海那边未知的世界。
「公输凡。」
「臣在。」
「龙骨铺好了,接下来呢?」
公输凡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咧嘴笑了。
「按殿下的法子,肋骨和船板已经分头在做了。」
「照这个速度,八个月之内,第一艘船就能合拢。」
「再给臣两个月装舵装帆,一年之内,她就能下水。」
扶苏点了点头。
一年。
他不知道父亲还能不能等一年。
但他会尽一切力量,让父亲在闭眼之前,能听到黑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听到巨舰乘风破浪的声音。
「加快。」
扶苏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船坞。
港湾外面,东海的风正大。
咸腥的味道灌了满嘴。
扶苏站在岸边的岩石上,望着灰蓝色的海面。
海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什麽?
他不知道,但他会替父亲,替大秦,亲眼去看一看。
海风吹得更大了。
扶苏的黑色袍角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身后的船坞里,锤子敲击木头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叮叮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