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颤抖。
「你是从哪弄来的这个?」
扶苏没有解释。
「儿臣有办法。」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
嬴政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震惊,激动,骄傲,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能造多大?」
嬴政问。
「按图纸来,一艘就够装三千人。」
扶苏回答。
「十艘,就是三万。」
「二十艘,足以横渡东海,踏平任何一座岛屿。」
嬴政的眼睛亮了。
是真的亮了。
他猛地一拍床沿。
「造。」
嬴政的声音炸开。
「朕给你钱,给你人。」
「天下所有的铁匠丶木匠丶墨家门人,全给你调过去。」
「要多少粮食,从国库里搬。」
「要多少铁,从矿山里挖。」
「朕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多少人。」
「朕要看到这艘船。」
他说到最后,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扶苏上前,一手扶住他的背,一手端过旁边的温水递到他嘴边。
「父皇,慢点。」
嬴政喝了两口水,咳嗽慢慢平息。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那幅帛书。
五根枯瘦的手指按在图纸上,像是怕它会飞走一样。
沉默了很久。
嬴政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沉重无比。
「扶苏。」
「儿臣在。」
「朕这辈子……做了很多事。」
嬴政的目光越过帛书,越过殿墙,仿佛穿透了时间。
「灭了韩,灭了赵,灭了魏,灭了楚,灭了燕,灭了齐。」
「六个国家,一个一个吞下去。」
「修了长城,建了驰道,统了文字,统了度量衡。」
「该做的,不该做的,朕都做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朕有一件事,没做成。」
嬴政转过头,看着扶苏。
那双眼睛里,有遗憾,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托付式的期盼。
「朕的疆土,到了海边,就停了。」
「朕站在琅琊台上,看着那片大海,心里想的是,那边到底有什麽。」
「朕派了徐福去找。」
「找了这麽多年,什麽都没找到。」
「朕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那艘巨舰的轮廓。
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扶苏。
「现在,你告诉朕,海那边有金子,有蛮夷,有一整片没人碰过的土地。」
「你还给朕画了一条能过去的船。」
嬴政忽然抓住了扶苏的手腕。
骨节硌在扶苏的皮肤上,隐隐发疼。
「你替朕去。」
嬴政一字一顿。
「替朕去看看,海的那边,到底是什麽样子。」
「替朕把大秦的旗,插到朕这辈子看不到的地方。」
「替朕告诉那些蛮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最后八个字,嬴政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无比。
扶苏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火,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烈。
扶苏单膝跪地。
「儿臣,领命。」
嬴政点了点头。
那只抓着扶苏手腕的手,慢慢松开了。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脸上满是疲惫,但嘴角挂着一丝淡笑。
那是一个安心的笑容。
扶苏没有动。
他跪在原地,听着父亲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
睡着了。
扶苏轻轻起身,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嬴政露在外面的手。
然后,他小心地将帛书卷好,转身走出了寝殿。
殿外,天光大亮。
李斯和章邯一左一右,站在阶下等着。
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问和担忧。
扶苏走下台阶,步伐稳健。
他在李斯面前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递过去。
「李相。」
「臣在。」
「替我办几件事。」
扶苏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第一,即日起,向天下发出徵召令。凡是善于造船的匠人丶懂得机关术的墨家门人,以及东海沿岸熟悉水性和潮汐的老渔夫,不论身份,不论出身,全部徵召入京,由神农司统一造册登记后,送往琅琊郡。」
「第二,在琅琊郡选址,建造一座皇家船坞,规模要能同时容纳至少五艘大船开工。」
「第三,从国库拨付专项钱粮,数额由你和户部核算后报我,上不封顶。」
李斯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
瞳孔放大。
他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那些精确到不可思议的标注,那个从未见过的船体结构。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殿下……这……」
「一艘船。」
扶苏平静地打断他。
「一艘能让大秦从陆地走向海洋的船。」
李斯握着帛书的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帛书郑重地卷好,双手抱在胸前。
「臣,遵命。」
他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扶苏没有再看他,转向章邯。
「章邯。」
「在。」
「回东宫之后,替我给蒙恬写一封信。」
扶苏的声音很轻。
「告诉他,从下个月交易的战马里,再拨两千匹出来,送到琅琊去。」
「船坞要搬运重物,需要畜力。」
章邯点头领命。
扶苏迈步走下台阶,走进了金色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