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先将老马家的钱还上,」这次说话的是个老汉,「他没病前,对我们家可没少照顾,前几天,他那脸皮薄的婆娘,问我最近手头宽裕吗,我就知道,他家恐怕揭不开锅了。」
「那是,现在他家全靠那个丫头片子养活,唉,也是个可怜娃娃,比咱们小吉大不了一岁,」大娘叹气一声,「咱欠他多少。」
「也就两角多钱。」
「那是不能再欠了,」
那大娘说着,从手中数了两枚银钱,放在身前的石磨上,然后拧起眉,
「没了。」
老汉的脸色瞬间暗下来:「就没了?那你手上的是什麽?」
「阿福赚钱可不容易,得给他留点银钱,补补身子,再办身体面点的衣裳,他早都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就穿那套满是鱼腥味的行头,哪个聪明姑娘愿意跟他?」
老汉沉默良久,方才重新抬头:
「那乾脆多允些出来,咱们勒勒裤腰带,就从伙食费里掏。」
「你这粗心老爷们,我们两个寒酸点没问题,小吉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你想让她跟你挨饿?」
「哎呀,你这婆娘就爱断章取义,我啥时候说要让小吉挨饿了,我只说,让咱两个节约些。」
「小吉都多大了,看不出来我们跟她吃的不一样?她要是见我们吃不饱,她会安心吃饭?」
「我……」
老汉的嘴张得老大,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要不,欠的钱再拖几日。」
「我可提醒你,他们借给咱们钱的时候,可从不犹豫。」
「唉,算了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汉不耐烦地甩甩手,然后转身,打算走回屋里。
这时,他才看见王奂。
他的表情明显一僵,但还是很快挤出一张难看的笑脸:
「阿福啊,啥时候出来的?」
听完那段对话,王奂便知道,这老两口是郑大福的父母。
因不舍得点灯,此刻正借着夜光,在石磨上算帐呢。
王奂笑着说:「刚出来,爹,娘,你们谈什麽呢?」
「没什麽,」大娘动作自然地将石磨上的钱全部收好,「就跟你爹谈谈你的终生大事,阿福啊,下次给你介绍人家,你得上点心啊。」
「这话你得听你娘的,」老汉背起手,「渔夫咋了?能傍上人家王家,也算有了保护伞,月月都有稳定的收入,在这世道下,也算半个上等人,阿福,男人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啊,给爹把腰杆子挺起来!」
王奂哭笑不得,没有想到,郑大福也被催婚啊!
他点点头:「是,爹,娘,我会放心上的。」
「嗯,时间不早了,你娘还要洗衣服,我去湖边,将螃蟹笼收了,你早点睡,」
老汉说完摆摆手,转身离去。
而那位大娘,也立即走向水缸。
王奂见状,不禁松了口气。
也终于找到了时机,理清现状和思绪。
明明根据倩儿的描述,郑大福的家境在邻里间,还算突出的。
可为何王奂此刻看到的情况,却仍然是为了生计挣扎的穷苦家庭呢?
忖度片刻,王奂得出结论。
兴许这两者都是事实。
几年前,郑大福的家庭情况同样艰难丶困窘。
却仅用短短几年时间,就赶超了邻居,富足得甚至想到送妹妹去念书。
王奂很难想像,郑大福依照正常情况,按部就班地就能做到这些。
结合之后郑大福与格局丶法术牵扯一块,王奂意识到,正是幕后主谋,让郑大福改变的家境。
所以,他才会对主谋如此死心塌地?
问题是,王奂现在来到的这个时间点,郑大福是否已经跟那名主谋接触了?
想到这里,王奂走回屋内,打算寻找一些线索。
可一进屋,就看到深处的床铺乱糟糟的……
原本躺在被窝里的人,此刻也不见踪影。
王奂猛然扭过头,果然看到一个小丫头背靠门扉,低着头站在那儿。
根据老两口的对话,王奂呼唤道:
「小吉?」
小吉抬起头,挤出笑容:
「哥,明天就是舟会了,你真的能陪我们一起去放水灯吗?」
按照小吉的语气,此时的郑大福应该是已经答应过她了。
只是她可能不安心,因此再来确认一遍。
「嗯,」王奂点头。
「哥?」
小吉忽然用懵懂的目光,寻找起王奂的眼神。
「怎麽了?」
「我……是不是很任性啊?」
王奂愣一瞬:「怎麽会呢?你怎麽会有这种想法?」
「明明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我却只想让你陪着我……」
唔……王奂想……看来不止我,这丫头也听到了老两口的对话。
「我也想要你陪我。」
即使这是王奂第一次跟小吉对话,这里也不过是心石根据记忆模拟的世界。
然而,王奂仍旧几乎出于本能地出言安慰。
这时,小吉忽然想到了什麽,瞳孔里泛起了光,慌忙说道:
「哥,要不你也介绍我去王家做工,马家那个姑娘比我大不了多少,却已经在王家当了几年工了,而她一个人,就能养活一大家子,要是我也去做工的话,肯定能让大家都过得好些!」
此刻,王奂忽然看到小吉身上有几分倩儿的影子……果然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吗?
但结合倩儿的话,假设小吉也对郑大福说了相同的话,那麽郑大福只有一种回答:
「放心,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于只是闪回中过客的王奂而言,这番话无疑只是应付而已,他也绝没有机会真的为小吉付出什麽。
因此,他也从未想过靠这番话获得什麽。
然而,小吉的回答,却令王奂绷紧心弦:
「我就知道你会这麽说,从下午你回来后,你就说一直说这种话,哥,我很担心你,你不会想要做什麽危险的事情吧?」
面对小吉担心的表情,王奂意识到,或许此刻的郑大福,已经接触过主谋了!
王奂调整一番思绪,然后回答:
「怎麽会呢,小吉,你不用担心。」
「嗯……」
「啊,对了,我有个东西找不到了,你知道我可能放哪里吗?」
小吉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吗……王奂想……看来小孩也不是那麽好骗的。
但王奂还想尝试一番:「我这次回来之后,都做了什麽吗?」
「也没做什麽,帮娘做饭,跟爹修了修家具和屋顶,然后一起聊了一会儿天……」
听到里,王奂感觉脑海中仿佛闪过一道闪电:
「你刚才说,我今天修了屋顶?」
「嗯……」
小吉点头,困惑地望向王奂。
而王奂眯起眼,瞥向他从闪回中苏醒时,所趴的桌面……
假如郑大福真的修过屋顶……
那麽之前打在王奂右眼上的蓝色月光,又是如何溜进屋内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