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用把圣旨读完,黄锦马上一挥手。
八名力士齐齐扯下红绸,四个烫金大字赫赫生辉——
朕之尚父!
大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匾额。
尚父……那是「父事之」的意思,是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礼遇,是超越了所有官爵丶勋位丶谥号的无上尊荣!
「我爹来咯!」许多不懂事的孩童欢快地叫道。
「尚父……」一个老翰林在人群中喃喃自语,「陛下这是……要把王阳明当父辈啊……」
「……这丶这丶这是人臣能得的吗?!」
「阳明先生配得上!你们读过《传习录》吗?你们知道阳明先生的心学救了多少人吗?他配得上!他配得上!」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陛下英明!阳明先生当得起!」
「尚父!尚父!尚父!」
「……」
王阳明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烫金的「朕之尚父」四个大字,在阳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脑子里,又想起了很多事。
正德元年,他因为上书救戴铣,被刘瑾廷杖四十,贬谪龙场,九死一生。
之后,龙场那个荒凉的小驿,他在山洞里日夜苦思,终于在一个深夜悟出了「知行合一」的道理……
正德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虽身在贬所,仍朝着京城的方向遥遥祭拜,泪流满面。
——那个荒唐了一辈子丶最后却承认自己「做了商纣王」的皇帝。
——这个登基不到半年丶就要替他「还债」的少年天子。
什么「还债」!
且说,这哪里是什么恩眷,哪里是什么酬功?
嘉靖口中的倚重,所谓的还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盘局。
先帝欠他的公道,少年君并不打算真的偿还;皇帝赐下这无上僭越的尊号,将「尚父」二字高悬天下,便是要把他生生架在烈火之上!
演的,都是演的!
恩是虚的,利是假的,捧得越高,烧得越烈。
王阳明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陛下天恩破格,赐臣尚父尊号,荣绝古今,臣粉身难报也!且先帝以姜子牙见许,已是逾分之恩;今陛下复加无上崇礼,恩重如山,远超人臣本分!」
「臣……臣何德何能……陛下厚恩,臣万死难报!」
又是三个响头,磕得额上渗出了血。
黄锦连忙上前扶住:「先生快请起!陛下说了,先生不必多礼,请先生即刻入宫,参食分膳。陛下在乾清宫等着先生呢。」
王阳明被扶了起来,泪水糊了满脸。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
周围的百姓还在高呼「尚父」「阳明先生」,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王阳明朝四周拱手回礼,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黄锦命人将匾额抬到队伍最前面,又对王阳明道:「先生,请。」
两旁百姓夹道而望。
「阳明先生!您要保重身体啊!」
「先生,您的《传习录》,学生日日诵读,受益终生!」
「阳明先生,您是咱们大明的圣人!」
王阳明一路拱手,一路前行。
泪水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旁人只当他感念皇恩,泣感殊荣。
唯有他自己心底一声自嘲:前半生世人疑我反,后半生世人尊我圣;疑也罢,尊也罢,从来都只是旁人手里的棋子罢了。
看来,陛下真是要准备认爹了!
……
大街旁的一间酒楼,二层雅间。
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阴沉的脸。
那是杨廷和的门生丶礼科给事中张翀。他奉杨廷和之命,暗中观察今日的动静。
「朕之尚父……陛下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架空内阁吗?」
旁边坐着一个幕僚模样的中年人,同样面色凝重:「张大人,这事必须立刻禀报杨阁老。王守仁若真成了『尚父』,那朝堂之上,还有内阁说话的份吗?」
张翀放下窗帘,抓起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
「走!现在就回内阁!」
话音落下,两人匆匆下楼。
文华殿内,朱厚熜换了一身燕弁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传习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小太监的声音传了进来。
「启奏陛下,黄公公遣人回报,已接了王守仁入宫,此刻已到会极门。」
朱厚熜放下书,站起身:「传膳。今日午膳,按正德爷最后一日午膳的样式做。」
「陛下,正德皇帝最后一日……」
「朕就是要让王先生知道,朕记得先帝的事,也记得他受的委屈。去吧。」
秋风送爽,天高云淡。紫禁城的琉璃瓦像是一片金色的海。
看到这些,朱厚熜想起了王阳明临终前的那句遗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这位一生追求「致良知」的圣人,被正德朝辜负了,被嘉靖朝冷落了。
历史上,他郁郁而终,死后多年才被追封。
但这一世,不同了。
「启奏万岁爷,王守仁已至宫门,正循御道而来。」
远处,一道伟岸的身影在几个太监的引领下,缓缓穿过宫门,朝乾清宫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