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却没有发作。
「太后,臣不是替嗣君说话。臣是说,这件事,我们做得不地道。嗣君骂我们,我们有口难辩。再争下去,只会让天下人看笑话。不如退一步。」
「退一步……杨阁老,你告诉本宫,怎麽退啊?难道还要本宫向他这个晚辈磕头吗?!」
「让他走大明门,天下安定,人心归附。到那时,太后还是太后,嗣君还是嗣君。他再想翻什麽浪,也得掂量掂量。」
闻言,张太后又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蒋冕和毛纪腿都麻了。
「杨阁老,请你记住今日你说的话。本宫可以让他走大明门。」
「太后英明!!」
张太后摆了摆手,疲惫至极:「可大行皇帝怎麽办?他无后,孝庙一脉就此断绝,本宫怎麽对得起先帝?怎麽对得起大行皇帝?」
杨廷和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还没想好怎麽回答。嗣君那封信里只说了不肯过继,没说怎麽解决正德皇帝绝嗣的事。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暖阁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宫女探头进来,低声道:「太后,夏皇后来了。」
张太后一怔,随即道:「请她进来吧。」
暖阁的门被推开,夏皇后缓步走了进来。她穿着素净的宫装,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
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见跪了一地的大臣,心中便知是什麽事。
夏皇后朝着张太后低眉顺眼地行礼:「臣妾给太后请安。」
张太后点了点头:「坐吧。」
夏皇后依言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杨廷和手中的那封信。
她是来探口风的。
大行皇帝驾崩后,她无依无靠,唯一的指望就是嗣君。听说嗣君不肯过继,她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今日听说内阁议事,便忍不住过来看看。
「太后,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杨廷和想了一下,拱手道。
张太后道:「讲。」
杨廷和看了夏皇后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兄终弟及,自古有之。大行皇帝无嗣,殿下以弟继兄,承继大统,此乃祖制所定。殿下登基后,可令皇后娘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可令皇后娘娘与殿下同宫。日后若有所出,便立为太子,继承大行皇帝宗祧。如此一来,大行皇帝有后,孝庙一脉不绝,太后亦可安心。」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张太后的脸色变了。
夏皇后的脸色也变了。
梁储丶蒋冕和毛纪面面相觑,不知道杨廷和今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一旁,张鹤龄兄弟更是瞪大了眼睛,大气不敢出。
「杨阁老,你……你说什麽?」夏皇后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叫道。
杨廷和低着头不敢看她,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臣是说,殿下登基后,可尊皇后娘娘仍居宫中。殿下春秋正盛,日后若有皇子,可过继给大行皇帝为嗣。此乃两全之策。」
夏皇后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杨阁老,你……你是说,让本宫……让本宫与嗣君……」
她没有说下去,也说不下去。
杨廷和叩首道:「臣不敢妄议宫闱,只引前代正礼为据。宋时嗣君入继大统,皆尊先朝皇后为皇太后,居宫中受礼,皇子过继承祧,亦是常有之事。」
「我朝祖宗成法,亦重伦序正统,臣所言,不过是循礼而行……」
夏皇后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话说到后半句,杨廷和自己都已觉不妥,脸色红润了起来。
「太后!臣妾……臣妾是大行皇帝的皇后!臣妾怎麽能……怎麽能与旁人同宫?臣妾宁可死,也绝不!」夏皇后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对着张太后叫道。
张太后对于杨廷和的这个临时提议感到不可思议,一时不知道怎麽接话,整个人都是一脸懵。
夏皇后见张太后不开口,心知此事不是没有可能,顿时慌了神。
她转向杨廷和,大叫一声:「杨阁老,本宫是大行皇帝的发妻,本宫不能……不能……」
杨廷和叩首道:「皇后息怒。臣只是建议,并非定论。此事还需太后定夺。」
夏皇后又转向帘后,声音带着哭腔:「太后!您不能这样对臣妾!臣妾是您的儿媳妇,是大行皇帝的妻子!臣妾宁可殉葬!」
张太后疲惫至极地开口道:「谁说让你殉葬了,谁又说与嗣君同宫了?杨阁老只是随口一说,你慌什麽?」
夏皇后愣住了。
杨廷和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张太后会这样说……
张太后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改了一下口吻,「杨阁老,你出的什麽馊主意?皇后是本宫的儿媳妇,是大行皇帝的发妻,怎麽能与嗣君同宫?这话传出去,朝廷的脸往哪搁,大行皇帝的脸往哪搁?!」
杨廷和叩首道:「臣失言,请太后恕罪。」
张太后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这件事,容后再议。先让嗣君进城再说。」
夏皇后站在殿中,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又恐惧又绝望。
忽然,她对着殿内所有人尖叫起来:「滚!都给本宫滚!」
声音尖锐刺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
杨廷和丶蒋冕丶毛纪丶梁储齐齐叩首,不敢抬头。
「滚!本宫不想见到你们!都滚!」夏皇后的声音歇斯底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张太后在帘后叹了口气:「都下去吧。」
「臣告退!」杨廷和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告退。
见此情形,蒋冕丶毛纪丶梁储也跟着退了出去。
「母后……臣妾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