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储沉默片刻,缓缓道:「元辅,下官只能说,殿下这一路,极少单独见人。兴王府的一个太监,唤作张佐的,此人跟谷大用说过几次话,说的是内宫事宜……至于王府属官议事,下官也在场,并无异常。」
杨廷和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另一封奏疏,边看边道:「寿宁侯丶建昌侯在外头等着?」
蒋冕忙道:「是。等了半个时辰了。」
杨廷和「嗯」了一声,把奏疏放下:「让他们进来吧。」
蒋冕一愣:「元辅,您方才不是说不见……」
杨廷和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蒋冕立刻闭嘴,拿起案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梁储暗自瞅了一眼两人,然后向着杨廷和拱手道:「元辅若无他事,下官就告退了。」
杨廷和摆摆手:「去吧。好好歇着。明日还要出城。」
梁储微微一怔:「嗯,出城??」
杨廷和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是。嗣君不进城,难道咱们就不迎了?」
「他驻在良乡,咱们就去良乡迎。他驻在城外,咱们就去城外迎。他走到哪儿,咱们迎到哪儿。」
「他是嗣君,这是改不了的。」
梁储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
……
张鹤龄一进门就开了口:「杨阁老,您可得给我们做主!」
杨廷和抬起头看着他,淡淡地问了一句:「寿宁侯,你有何事?」
张鹤龄涨红了脸:「嗣君那边,到底怎麽回事?不是说好了过继吗?怎麽到了良乡就变卦了?我们兄弟俩可是冲着这个来的!」
「寿宁侯,嗣君变没变卦,现在还不好说。仪注有争议,慢慢议就是。」闻得此言,杨廷和放下笔,依旧平淡地开口道。
「慢慢议?!」张延龄忍不住插嘴,「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他拒不入城,要朝廷给交代!这要是传回安陆,传遍天下,我们张家……朝廷的脸往哪搁?!」
杨廷和紧紧地看着他,突然扣了字眼:「建昌侯,嗣君入不入城,跟张家有什麽关系?」
张延龄一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杨廷和心里暗自骂了一句白痴,面上却是笑呵呵地说道:「嗣君是嗣君,张家是张家。嗣君进城,张家有迎立之功。嗣君不进,张家……也没有损失嘛。二位侯爷,何必如此着急?」
张鹤龄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杨阁老说笑了,我们这不是替太后着急嘛……」
杨廷和点点头,依旧一副平和的模样,正色接口道:「太后那边,我自会去说。二位侯爷若是无事,就先回吧。明日还要出城迎驾,早些歇息。」
张鹤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麽,被张延龄扯了扯袖子,只好悻悻告退。
门关上后,蒋冕小声道:「元辅,这两位……」
杨廷和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望着外头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午门外的官员散了大半。
「备轿。」杨廷和忽然道,「我要进宫。」
蒋冕一愣:「现在?」
杨廷和只是淡淡道:「嗣君不进城的消息,太后那边应该也知道了。我不去,她也会召我。不如我自己去。」
蒋冕应声去了。
杨廷和站在原地望着窗外,久久未动。远处,不知是哪座衙门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麽,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麽。
嗣君不进城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百官的奏疏,一封接一封。
寿宁侯丶建昌侯张家兄弟俩急得跳脚。
梁储来请罪,却又像是什麽都没请。
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此刻正坐在良乡的驿馆里,等着他的答覆……
杨廷和忽然想起梁储方才那句话——
「殿下问:若从一开始就想让他过继,为何遗诏里不写明?」
一念及此,杨廷和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啊,当初为何不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