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交代(2 / 2)

「可到了良乡,到了京城门口,到了孤一只脚要踏进那城门的时候——礼部送上来的仪注,让孤走东安门丶入文华殿丶受太子劝进。」

「梁阁老,孤问你——这事,内阁丶礼部问过孤的意思没有?」

梁储的眉头微微皱起。真要是想过这些细节的话,今天也不会有这个局面了。他也知道,朱厚熜在为自己辩护。可他就是无处反驳,只因为朱厚熜太会抠字眼了。

「朝廷什麽都没问。朝廷只是拟好了仪注,派人送来,等着孤乖乖接旨,乖乖进城,乖乖认别人做父。」

「梁阁老方才说,殿下尚未登基便与奉迎使争执,此事传回京城不好听。孤倒想问——这事传回京城,朝臣们会怎麽说?」

朱厚熜直视着梁储等人。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该做的都做了,但你们不能得寸进尺。

「他们会说:嗣君以藩王入继,朝廷欲令其过继孝宗,嗣君不允。太后与阁臣议定的仪注,嗣君拒不接受。」

梁储后知后觉的脸色微微一变,这不是刚才他说的套话吗……

他这麽快就学会了?!

「梁阁老,这话好听吗?」

「梁阁老方才说,殿下当以大局为重。孤再请教——这个『大局』,是谁的大局?」

「是礼部的大局,是阁臣的大局,还是太后的大局?」朱厚熜一字一句道,「还是——孤的大局?」

梁储听罢,只觉得一噎。

这话把他逼到了墙角。

如果储君的孝道都不算大局,那他们的大局算什麽?

梁储活了三朝,见过多少历史记载的少年天子。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一样,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

他本想用「恩情」二字压住朱厚熜,让他心存感激丶不敢造次。

可这少年不但没有被压住,反而把「恩情」二字拆得乾乾净净,反手扔了回来。

梁储深吸一口气,正想再说些什麽,朱厚熜已经又开口了:「梁阁老,孤再请教一件事——朝廷选立孤,是因为孤是兴献王长子,伦序当立。这事,对不对?」

「对……」

「遗诏上写的是『嗣皇帝位』,不是『嗣皇子位』。这事,对不对?」

梁储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道:「对。」

「那孤问梁阁老——既然都对,为何到了良乡,忽然冒出来一套『以皇太子身份登基』的仪注?」

「是太后临时改的主意?还是内阁临时加的条件?还是说——从一开始,朝廷就是这麽打算的,只是没写在遗诏里,等着孤入了京,木已成舟,再让孤认?」

朱厚熜对着梁储振振有词,他知道,这一问把问题的根源揪了出来。

你们为什麽不在遗诏里写明白……不是故意留一手,就是心里有鬼。

「若是太后临时改的主意,孤想问——太后为何不先问过孤?若是内阁临时加的条件,孤想问——内阁凭什麽加?若是一开始就这麽打算的,孤想问——为何遗诏里不写明白?」

朱厚熜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重:「大行皇帝的遗诏,是太后与阁臣共议的,是告于宗庙的,是颁行天下的。」

「若朝廷从一开始就想让孤过继孝宗,为何不在遗诏里写明『嗣皇子位』丶『入继孝宗之后』?」

梁储也头晕了。饶是这样,他也知道朱厚熜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做事,确实是不怎麽光明磊落……

朱厚熜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更重了:「梁阁老,孤现在只问一句话——请内阁和梁阁老,给孤一个交代!」

「为何遗诏里没有写的话,到了良乡,忽然要孤认?为何大行皇帝没说的事,太后和阁臣,要替他说?」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无他!

遗诏既是先帝的遗命,任何人怎能擅自加码?这是在质疑朝廷的诚信!!

……

朱厚熜等了几息,见无人应答,慢慢收回目光,「好,很好。既然诸位答不出,那孤就替诸位答。」

他转身,走回驿馆门口,站定:「此事,朝廷欠孤一个交代。」

「若朝廷能拿出一个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说明为何遗诏里没有的话,到了良乡要孤认——那孤就进城。」

「若朝廷拿不出,或者再提过继之事……这皇城,孤决计不去!!」

话音落下,朱厚熜抬起手,朝黄锦摆了摆。

黄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着使团众人躬身一礼。

缓缓开口道:「梁阁老,诸位,殿下今日劳顿,需要歇息。请诸位先回驿馆,有事明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