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澄微微一愣。
「遗诏是大行皇帝遗命,是太后与内阁共议,是告于宗庙丶颁行天下的旨意。这不是礼法?」朱厚熜继续道:「孝道是不是礼法?」
「自然……自然是。」
「父在子的名分,是不是礼法?」
「是……」
「那朝廷让大宗伯来告诉孤走东安门,是要让天下人以为,孤是来给孝庙爷当皇子的。大宗伯可知道,这叫什麽?」
毛澄还在想这个人也太会抠字眼了,只听见朱厚熜替他答了:「这叫——让孤忘本。」
「大宗伯是礼部尚书,是在座诸人之中最懂礼法者。」朱厚熜往前走了一步,冷声道:「那麽,孤再请教——礼记·祭义有云:『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大宗伯让孤弃生父而尊他人,这是尊亲,还是辱亲?」
毛澄脸色一白。
他身为礼部尚书,一生精研礼法,何曾被人这般当众引经据典丶直指要害?
纵是满腹道理,此刻被朱厚熜一句「尊亲还是辱亲」问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脸颊发烫,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
「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孤受父王养育之恩十五年,父王临终拉着孤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忘了朝廷厚恩』。孤今日奉诏入京,若转头就认别人做父,父王在天之灵,当作何想?」
「大宗伯方才说,『天子继统,必先继嗣,千古不易之理』。孤倒要问——这『千古不易之理』,出自何典?哪一朝哪一代,是这麽传下来的?」
毛澄张了张嘴道:「这……这是……」
「汉文帝以代王入继,可曾先认惠帝为父?宋英宗以濮王之子入继,可曾先认仁宗为子?本朝成祖爷起兵靖难,登基之后,可曾先认建文帝为子?」
朱厚熜一连串发问,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重。哪怕他知道这些话是不能经过仔细推敲的,主打一个诡辩论。
「大宗伯,你告诉孤——这些,算不算『千古不易之理』?」
毛澄被问得面红耳赤,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汉宋与本朝情形不同……」
「哪里不同?汉文帝入继时,惠帝有后没有?没有;宋英宗入继时,仁宗有后没有?没有。今日本朝……」
「孝庙爷有后,大行皇帝便是孝庙爷之子!」朱厚熜声音拔高了些,却依旧没有失态,「既然孝庙爷有后,孤何须入嗣?大行皇帝无子,孤奉兄终弟及之诏入继——大宗伯让孤认别人做父,这认的是哪门子的理?」
毛澄彻底说不出话了。他站在朱厚熜面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谷大用在一旁看着,心里直冒凉气:这位殿下,是把毛尚书往死里问啊。
徐光祚张大嘴,还没反应过来。崔元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麽。只有梁储,依旧站在原地,面色不变……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朱厚熜身上。
「殿下……臣……臣只是奉命行事……」
朱厚熜看着他,自行说道,「你奉谁的命?是杨阁老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还是说——大宗伯自己琢磨出来的?」
毛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正色道:「殿下,臣绝无恶意!臣等只是……只是为朝廷着想……」
「孤背着一个『忘本弃亲』的名声,坐那把龙椅。孤的生父,成了『皇叔』。孤的母妃,成了『叔母』。孤的姐姐妹妹,成了『藩府亲眷』。」朱厚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大宗伯,这就是你说的『为朝廷着想』?」
……
ps:上课累得头晕目眩,没有下一章了,这得好好想想怎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