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没有兴趣去猜度众人的心思,只淡淡抬眼看向谷大用,接着,又瞥了一眼垂手立在角落的张佐。
「谷公公。」
见到谷大用上前,朱厚熜从托盘上拿起那块旧砚台,递给他:「你宫里宫外跑腿,这砚台跟了我两年,磨墨虽慢,从不出岔子。你拿去用吧。」
谷大用心中狂喜,面上却推辞:「殿下,这……奴婢如何敢当?」
「收起来。」
「内臣大用谢殿下赏赐!」
朱厚熜不接话,又转向张佐,把墨和笔洗塞过去:「这墨用到一半,洗洗乾净,还能用。」
张佐脸色微变。
只能跪下:「奴婢谢殿下赏!」
谷大用眼珠一转。
朱厚熜摆摆手,让张佐起身,又拿起那只青玉笔筒,走到徐光祚面前:「这玉筒跟了孤两年,口阔,装多少笔都装得下。国公胸襟宽阔,想来也装得下那些闲言碎语。」
徐光祚一愣,没太听懂,但觉得是好话,咧嘴笑了起来:「臣谢殿下赏赐!」
一旁梁储却听懂了,储君这是在点徐光祚:你跋扈,大家知道,但只要你「装得下」,人家可以不计较。
「毛部堂。」朱厚熜回到案前,拿起那把旧竹戒尺,走到毛澄面前,「这戒尺是周师当年教训孤用的。后来父王薨逝,孤守丧,便再没用过。」他顿了顿,看着毛澄的眼睛:「规矩二字,孤记在心里。毛部堂日后若见孤有失礼之处,便以此尺提醒。」
眼见朱厚熜双手捧着戒尺递到跟前,毛澄脸色微变,竟一时不敢去接。
须知道,戒尺是师长训诫弟子之物。
今上以储君之尊,将这把曾受教于师的旧尺赐给他……
想到这里,毛澄死死盯着戒尺,然后双手接过,郑重行礼:「殿下此言,臣……不敢辱命。」
朱厚熜点点头,又拿起那叠素笺递给驸马崔元,「孤没什麽好东西给你。这几张纸,日后若有什麽想说的,不便当面开口,便写在这纸上。」
崔元一直沉默寡言,此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垂下眼帘,双手接过:「臣……谢殿下。」
只说了四个字,但握纸的手,微微收紧。
朱厚熜点点头,不再多说。
只剩梁储了。
朱厚熜拿起那个小小的印盒,打开,里面是一方青田石闲章。他把玩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舍,最后还是盖上盒子,决定送给梁储:「梁阁老,这是孤守丧时刻的闲章。今日之后,怕是不能用了。阁老若不嫌弃,便替孤收着。」
梁储接过印盒,打开一看发现上刻四字:寸心千古。
他眉头微动,旋即合上,双手捧还:「殿下,这印章,臣不敢受。」
朱厚熜笑了起来:「阁老怕什麽?只是一方闲章,又不是银章。」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皇帝赐银章,是让重臣「密奏言事」——那是人臣之极宠,也是君臣无间的象徵。
储君此刻提起,等于在说:梁阁老在他心中堪比重臣!
毛澄心头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朱厚熜。
「殿下,此物之重……臣无功无德,如何敢受?」梁储指尖微微一扣,深深看了朱厚熜一眼,沉声道。
朱厚熜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起来:「梁阁老,你是三朝元老,奉旨迎立,一路辛苦。此其一。」
「这四字,是孤守丧期间,思念父王时所刻。寸心千古——是说自己这点孝心,千古不变。如今要入京了,这方印留着也是徒增伤感。阁老是长辈,替孤收着,也算替孤记住这两年的心……」
这话入耳,梁储长长一默。
昨日灵前伏地哀恸的少年丶此刻眼神沉静如渊的储君,两影重叠。
梁储整了一下衣襟,方双手平伸接过印盒。
指腹触到盒面那一刻,他微微躬身,沉声道:「臣,记下了。」
三字轻淡,却重逾千钧。
朱厚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语气轻松了些,「再说了,阁老若是哪日手头紧,拿这方印来找孤。孤还能不借你几百两银子吗?」
梁储微微一笑,把印盒收入袖中,低声道:
「那臣就……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