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谁又知道,今日逼他就范的朝局,早在数年前便已埋下伏笔。
宁王这一脉,本就藏着不甘。无他!只因为初代宁王朱权,乃是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当初被朱棣以「靖难」为名裹挟起兵,许诺事成之后平分天下,到头来却被徙封南昌,兵权尽夺,形同软禁。
从朱权到朱宸濠,百馀年压抑与怨望,终究酿成一场叛乱,也阴差阳错,把他朱厚熜推到了龙椅跟前。
……
就在朱厚熜心里暗自得意的时候,一旁,周诏叹了口气,「王妃,解长史话虽重,却是实情。如今我王府已是骑虎难下,不进则死,没有第三条路。」
蒋氏浑身发抖,紧紧攥着朱厚熜的手。
朱厚熜感到母亲的手冰凉,他轻轻反握,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娘,儿子既要做您的儿子,也要当这个皇帝。」
蒋氏怔怔地看着他。
「儿子不会认别人做父。父王永远是父王,这一点谁也改不了。儿子去京城,不是去认爹,是去拿回咱们兴藩该有的东西。娘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蒋氏看了他许久,眼中的慌乱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小时候在娘家听老人们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不懂,现在却像刀子一样刻在心上。
她抹去眼泪,哑声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解昌杰一愣,旋即大喜:「王妃英明!」
周诏也微微颔首,目光中露出赞许。
蒋氏却不理他们,只是盯着朱厚熜,一字一顿:「王儿,娘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娘只知道,你既然要去,就得活着,活得好好的,活成谁也欺负不了的人。」
朱厚熜郑重地点头:「儿子记住了。」
蒋氏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对着灵位拜了三拜,低声道:「王爷,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解昌杰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拭了拭额头的汗。
蒋氏却不理他们,只是看着朱厚熜。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在心里。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的手扶在门框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
「皇儿……」
「娘!」
蒋氏不答话,直接走出去了。
「殿下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解昌杰看着远去的蒋氏,回头对着朱厚熜沉声道。
朱厚熜直接跳过这个拍马屁的彩虹屁,深深地看着解昌杰和周诏,问道:「解长史,周师,如今大明朝究竟是个什麽情形?你们给本藩说说。」
解昌杰一怔,随即正色道:「殿下想问什麽?」
「人口,税赋,疆域,能说的都说一说。」
解昌杰便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回殿下,去岁天下呈报,户部统计,大明现有户九百一十馀万,口五千六百馀万。这还只是编户齐民的数字,若算上隐户丶流民,怕是要多出不少。」
朱厚熜默默记下。
看来大明朝起码有七八千万人口……
周诏接口道:「税赋方面,两税岁入约两千七百万石,其中本色粮约两千二百万石,折色银约五百万两。此外还有盐课丶茶课丶商税等,总计岁入白银约六百万两上下。但这只是帐面,实际能入太仓的,不足半数。」
朱厚熜眉头微皱:「差这麽多?」
周诏叹了口气:「层层盘剥,胥吏贪墨,加上宗室禄米丶军饷开支,年年入不敷出。正德年间虽有好转,但大行皇帝用度颇奢,国库还是紧巴巴的。」
「至于疆域……」
「两京十三省,北抵大漠,南至琼州,东临大海,西控吐蕃。但北有鞑靼不时南下,南有土司叛乱,西有吐鲁番侵扰,东有倭寇横行……说起来是万邦来朝,实则处处漏风。」周诏没有做一个汇报工作的裱糊匠,直接答道。
朱厚熜听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书:1521年,也就是这一年,麦哲伦的船队正在茫茫太平洋上航行,即将抵达菲律宾。那些欧洲人,为了香料,为了黄金,正在把世界的版图一寸寸拼接起来。
而这一年,大明朝的皇帝,将迎来一个十五岁的继承人。
后来呢?后来嘉靖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禁海,修仙,炼丹……
大明的未来,不在深山丹炉里,而在万里沧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