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昌杰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臣斗胆猜一句——殿下看这一案看的不是漕粮,是君臣。」
朱厚熜的目光微微一凝。
解昌杰继续道:「那一年的漕粮案,臣幼年听家父提过。家父说起时,只叹了一句:『孝庙想做事,可满朝上下没一个人替他做事。』」
他说到这里,目光与朱厚熜对上,又极快地垂下。
「臣斗胆问殿下一句——孝庙为何没人可用?」
朱厚熜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满朝皆是旧臣。」
「是。孝庙登基时,宪庙朝的旧臣盘踞朝堂二十年。可臣以为,这只是其一。」解昌杰的声音放得很轻,「其二,是孝庙太『顺』了。」
「顺?!」
「孝庙是宪庙第三子,生母早逝,由后宫其他嫔妃抚养长大。登基之前,朝野上下无人知道这位太子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可孝庙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悉遵旧制』。」
「殿下可知,『悉遵旧制』这四个字在那些老臣耳中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不会动他们。」解昌杰一字一顿,「孝庙登基之初,便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所有人。他告诉那些人:皇帝不会换人也不会更张,是『顺』的;于是那些人便放心了。等到孝庙想做事的时候,已经做不动了……」
朱厚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一下,两下,三下。
「你是说,孤不能『顺』了?」
解昌杰摇头道:「殿下不是不能『顺』,是不能让他们觉得殿下『顺』。」
「可这话,臣方才说错了。」
「说错了?」朱厚熜的目光锐利起来。
「臣方才在外间想了很久……殿下入京,要害不在『顺』与『不顺』,在『名』。」
「杨阁老让殿下继嗣,争的是『名』。太后让殿下认她为母,争的也是『名』;可殿下想过没有——他们争的这个『名』,究竟争的是什麽?」
朱厚熜突然站起来,死死盯着解昌杰。
冷冷开口道:「解长史,孤王赐你的丹药,你为什麽吐了?」
解昌杰闻得此言虎躯不由得一震。
他抬起头对上朱厚熜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瞬间如地狱!
——殿下怎麽知道的?!
方才他确实在接药的瞬间,用袖子掩住口鼻,将那颗药丸藏进了袖中的暗袋里。他做得极快,自认为天衣无缝。
可殿下怎麽会……
「回……回殿下,臣丶臣方才将仙丹藏起来了。臣有私心……」
朱厚熜眸光微眯,依旧平淡地开口道:「你怕吃了会死?」
解昌杰立刻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回殿下,仙丹贵重,臣不敢擅食,只想留着,待殿下需用之时再呈上。臣……臣怕自己福薄,消受不起,反倒误了殿下大事啊!」
朱厚熜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轻笑一声,「哦?你倒是有私心。罢了,既如此,便留着吧。」
「接着继续你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是。太后与杨阁老他们争的是殿下之『名』归于谁。」解昌杰的目光深不见底,「殿下的『名』若归于孝庙,殿下便是孝庙之子,杨阁老便是孝庙旧臣。殿下的『名』若归于太后,殿下便是太后之子,太后便可垂帘听政。」
「可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殿下的『名』既不归于孝庙,也不归于太后呢?」
朱厚熜的瞳孔微微一缩。
解昌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奉遗诏入京是『奉天承运』。殿下登基之后便是天子。天子的『名』,不在任何人手里。天子的『名』,在天地祖宗,在万民臣工。」
「杨阁老要殿下认孝庙为父,是把殿下的『名』往小了收。太后要殿下认她为母,也是把殿下的『名』往小了收。」
「可殿下从一开始便让他们知道——殿下的『名』不在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