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里却莫名有些发寒。
殿下说「记下了」,可那语气,听不出半分感激。
朱厚熜没有再看他,只对周诏点了点头:「本王还有些事请教。都散了吧。」
众属官纷纷行礼告退。
「周师留下。」
解昌杰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朱厚熜正与周诏低声说着什麽,蒋氏在一旁拭泪,黄锦和陆炳垂手侍立。
那画面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他这个王府左长史隔在了外面。
……
朱厚熜看着周诏,低声道:「周师方才说,待遗诏到了再定夺。可若遗诏写的,正是要本王先继嗣呢?」
周诏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殿下便要做一个选择。」
「什麽选择?」
「是接受,还是拒绝。」
周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若接受,便要承受母子分离之痛,日后还要面对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他们会盯着殿下,看殿下是否真心尊孝庙为父,是否对得起『继嗣』二字。」
「殿下如果拒绝的话,那便是违抗太后懿旨,违抗阁臣公议,违抗天下人心……即便殿下最后仍能登基,这『不孝』的名声,也会跟殿下一辈子。」
朱厚熜继续关注地听着。
「周师觉得,孤该如何选?」
周诏看着这个自己教了数年的少年,目光复杂。
他深深一揖,沉声道:「臣不能替殿下选……」
「臣只能告诉殿下一件事——无论殿下怎麽选,都要想清楚,自己要付出什麽,又要得到什麽?皇位也好,母子之情也好,都不是能轻易舍弃的东西。」
「殿下天资聪颖,远超常人。臣只盼殿下,无论何时,都能记得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朱厚熜久久不语。
周诏果然是个聪明人,没有像解昌杰那样急着表忠心,也没有像那些腐儒一样拿祖训压人。
只点破了最要紧的道理……
这世上,本就没有为了皇位,连亲娘都不要的道理。
不过……这倒让他想起了前世史书里那个死磕大礼议的嘉靖。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偏执,只是想护住该护的人。
朱厚熜向着自己的老师拱手道:「周师的话,学生谨记于心。」
周诏告退离开之后,殿内只剩下朱厚熜和蒋氏母子二人。
蒋氏拉着儿子的手,眼眶又红了:「熜儿,娘不是非要拦着你的前程。你若真要去当那个皇帝,娘不拦你。可娘……娘舍不得你啊。」
朱厚熜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轻:「母妃放心。儿子不会让人把咱们母子拆散的。」
蒋氏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却见儿子的目光沉静得惊人。
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母妃先回去歇着。」朱厚熜轻声道,「儿子还有些事要理一理。明日一早,再去给母妃请安。」
蒋氏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
「老朱啊老朱,」朱厚熜喃喃道,「你说的那些,还真不能全信。」
可有一点,老朱说对了——当皇帝,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还没出发,就已经开始领教了。
「黄锦。」
「奴婢在。」
「去把本王房里那几箱子邸报和实录都搬来。还有,把孝庙朝的实录也找出来。」
黄锦一愣:「殿下,这麽晚了……」
「越晚,越要看清。」朱厚熜淡淡地说道,「太后和阁老们要的是个『名正言顺』的皇帝。那本王就先看看,他们这个『名正言顺』,到底是怎麽来的。」
黄锦心头一凛,躬身道:「是。」
他快步出去,心里却隐隐有些激动。
殿下没有慌没有乱,甚至没有发怒。
他只是在看,在想,在等。
这才是成大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