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看着朱厚熜,傻笑着「啊!」了一声。他的爹,也就是陆松在王府二十年也不过是个百户。要知道,那些京中锦衣卫的实权人物,哪个不是文武兼修丶心思玲珑之辈?
「你陆家世代锦衣卫,弓马武艺是看家本事,这很好。但一个只会挥刀的武夫,永远做不了持刀的人。」
「殿下,陆小总旗,早膳已经备好了。」黄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朱厚熜扫了一眼黄锦走来的方向,可以看见前院回廊下站着几队身穿飞鱼服的侍卫。那是随朝廷使团而来的锦衣卫,也是京师派来的「眼睛」。
他眸光微动,淡淡地说道:「黄锦,把这些分出一半,给前院护送朝廷使团的侍卫们送去。」
黄锦一愣:「殿下,这丶这是王妃特意为您……」
「我吃不下这麽多。」朱厚熜语气平淡,「他们随使团千里奔波,又在王府外日夜值守,辛苦。去罢,就说是王府的一点心意。」
黄锦犹豫片刻,终是应了声「殿下仁厚」,端起托盘转身要走。
朱厚熜又补了一句:「再让厨房多做些烙饼丶肉脯,一并送去。他们人多,这点菜哪够分。」
「是。」
看着黄锦远去的背影,朱厚熜心中盘算。他记得史书里写,嘉靖皇帝登基路上,朝廷派来的使团中不乏心怀叵测之辈。
如今他身在王府,使团侍卫是唯一能接触到的京师武人。
这点小恩小惠虽算不得什麽,但此刻施恩至少能让那些侍卫知道,未来的天子心中念着他们的辛苦。并非只会躲在王府里的娇弱藩王!
……
王府正殿承运殿中。
朱厚熜饭后在殿中散步,恰好撞见黄锦空手回来复命。
「殿下,东西都送去了。」黄锦脸上带着笑意,「侍卫们感恩戴德,连说殿下仁厚,还说日后定当为殿下效死。」
朱厚熜点点头。
仁厚?或许吧。但他更知道这些锦衣卫将来都会是他的亲军。
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
「殿下,」黄锦凑近低声道,「方才送羹汤时,谷大用谷公公正好带人经过,看见了……」
朱厚熜心中一动:终于来了吗?
谷大用作为迎立使团的核心,又是武宗朝旧人,他不可能像普通侍卫那样容易收买。
此刻出现……
嗯,这是权宦在立规矩,在试探自己的深浅。
话音落下,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个洪亮且圆滑的声音响起:
「咱家听闻,殿下今日体恤使团侍卫,分赐膳食?」
七八个身影已经踏入院中,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是谷大用此人。
谷大用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圆领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这是典型的「文官打扮」,意在以此向藩王示敬,同时也暗压太监的身份。
不过谷大用没有越矩闯府,而是在廊下向朱厚熜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没有那种「要造反」的嚣张。
「原来是谷公公啊。」朱厚熜只是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谷大用脚尖逾越的门槛上。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罩了下来。
见到此状之后,谷大用心头莫名一紧,脚步竟下意识悄悄往后撤了半寸,连带着身后的小太监也跟着僵住。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十四岁的年纪,身量还未长开。整个人镇静得不像个刚经历生死丶又即将登基为帝的少年人。而且这眼神……竟让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面见武宗皇帝时的感觉!
「殿下仁慈,咱家佩服。只是咱家这几日随梁阁老一路颠簸,听闻殿下近日也是夙兴夜寐,既要哀思大行皇帝,又要操持王府大小事,身子骨可还扛得住?」
朱厚熜盯着他淡淡道:「托公公与朝廷的福,尚可支撑。只是些许吃食,不过是王府一点心意罢了。」
「殿下这就见外了。」谷大用说着忽然脸色微微一沉,语气也重了几分,殿下,这『些许吃食』,怕是不能乱给啊。」他走到那空荡的校场边缘,指着方才侍卫值守的方向,缓缓说道:「殿下可知,那些侍卫是谁麾下?是北镇抚司,是朝廷天使的仪仗!」
「您虽是天潢贵胄,但此时尚未登基,居于藩府。今日殿下私以恩威施于朝廷禁军,明日京中言官便会参奏一本,说殿下私结武备,意图不轨!」
「咱家是为殿下着想。梁阁老那边规矩森严,咱家若是不把这话带到,日后殿下登基,怕是要被这『无规矩』的名声绊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