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告知梁阁老他们——」蒋妃细细地思索了一番,咬牙说道:「就说世子意外染风寒,需休养些时日,启程之日暂缓。」
陆炳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蒋氏知道他在想什麽。
这话,她已经说了不下十遍……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说辞;每一天,那些人的脸色都难看一分!
可她能怎麽办?
把还没醒利索丶也就是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儿子交出去?
蒋氏不知道外头那些人,还能等几天?她也不知道,如果那些人等不及了,会做出什麽事……只知道一件事——她的儿子,不能有事!!
「去吧。」蒋氏摆摆手,声音微微发涩,「无论他们说什麽,你就只回这一句即可。」
陆炳沉默了一瞬,终是走了出去。
见状,蒋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床上的儿子。接着,手轻轻抚过朱厚熜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麽。「熜儿,娘能拖一天是一天。可你……你得快点好起来。」
朱厚熜不是傻子,看到母亲这个表情,马上就知道自己要面临的事情……但他还是缓缓地开口:
「娘亲,熜儿没事,您放心好了。」
话说这蒋氏能拖几天?朱厚熜心里也没谱。
须知道,梁储等在府外,杨廷和等在京城。
这些人是什麽人?是「迎立」朱厚熜的人,也是要「拿捏」他的人。
大明朝的文官,有一套完整的规矩。皇帝该干什麽,不该干什麽,都是「祖制」定好的。
尤其是一个从藩王府出来的少年皇帝——在他们眼里,就是个需要「教导」的孩子。
因为人家手里攥着遗诏——意思就是:这皇帝,是我「迎立」的,你就该听我的。
可问题是……朱厚熜不想被教导。
在历史上嘉靖干了什麽?
他进京后,跟杨廷和干了好些年的「大礼议」。就为了一个问题:该管自己亲爹叫「皇考」还是「皇叔父」……听起来可笑吧?可为了这个称呼,文官们能在左顺门跪一地,哭的哭喊的喊,最后被打得血肉横飞。
十五岁的孩子,和一群官场混了四五十年的人精掰手腕。
换一般人,早被拿捏死了。
但嘉靖赢了。
他熬走了杨廷和,打服了那帮文官,真真正正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
凭什麽?
不就是凭他够狠,够稳,够能演麽!
……
可要说好当,那也是真好当。
放眼看看历朝历代那些继位的——
汉惠帝刘盈他爹刘邦把功臣杀得差不多了,可吕后是他亲妈,亲妈比亲爹爹和功臣还狠……搞得刘盈最后看到「人彘」直接吓崩了,二十多岁就没了。
汉昭帝刘弗陵:八岁登基,霍光辅政,后来想亲政——然后就病死了。二十一岁。史书上写着「崩」字,可谁知道怎麽崩的?
再说东汉幼儿园的汉质帝刘缵,八岁登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梁冀说「此跋扈将军也」——然后就死了。被毒死的。九岁。
唐敬宗李湛十六岁登基,玩心重了点,喜欢打马球,然后就死了。还是被太监勒死的,蚂蚁被捏死都没有这麽惨。
宋端宗赵昰七岁登基,元兵追着跑,一路跑到海里,最后病死在船上……
这些人,哪个不是「皇帝」?可哪个真正当过一天的实权皇帝?
而朱厚熜呢?
在位四十五年。活的!!
大礼仪他赢了。杨廷和被他熬走了。那些跪在左顺门哭的,要麽贬了要麽服了。他真真正正把权力攥在自己手里。
至于后来的事情——什麽严嵩专权丶壬寅宫变丶二十多年不上朝……那是他自己作的。不是被人按着头作的。
这就是区别!
别人是没牌可打,他是牌太多,不知道怎麽打……
一念及此,朱厚熜又喝了一口药,脑子里飞快转着。
既然自己穿成的是谁,面对的是什麽人,接下来要打什麽仗。
那接下来该怎麽办?
演。
像所有能活到最后的狠人一样——该哭的时候哭,该懵的时候懵,该狠的时候狠。
可他现在是孤家寡人。
黄锦?忠是忠,但只是个太监,干不了大事。
蒋妃?亲妈,但女人家进不了朝堂。
陆炳?还是个毛没长齐的孩子呢。
所有事,都得自己扛着。
朱厚熜慢慢放下药碗,看向母亲,缓缓开口:
「娘亲,使团那些人……每天都来问吗?」
蒋氏手微微一顿,然后整理了一下情绪,「嗯,他们日日都来。梁阁老那边,一天派三四拨人。谷公公更是急得很,昨儿还让人递话,说想亲自来探望。」
「还有谷大用麽……」这个名字朱厚熜也有印象——正德朝「八虎」之一,刘瑾的同党,现在急成这样,八成是怕新君清算前朝旧阉。
一念及此,朱厚熜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一丝冷笑。
怕就对了。
怕,才好拿捏。
朱厚熜看着母亲,淡淡地试探了一句:「娘亲,他们说我要去京城当皇帝。可京城那麽远,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您觉得……」
「傻孩子。」蒋氏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眶微红,「使团的人就是来接你的。梁阁老是先帝托孤的老臣,谷公公也是宫里的老人,他们会护着你的。」
朱厚熜没说话。
护着?
呵呵。
历史上,梁储确实是托孤老臣,但他更是杨廷和的盟友。杨廷和后来被嘉靖逼得致仕回乡,梁储呢?早早告老还乡,全身而退。
这种人,精明得很。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落水受惊,对前路充满恐惧。
他得让所有人都这麽以为。
蒋妃丶黄锦丶医官丶内侍——这些人嘴里的话,会传到使团耳朵里。使团那些人,会根据这些话,来揣测他的心思。
那就让他们揣测。
揣测得越多,越乱。
越乱,他越有机会。
「娘亲,我没事了。」一念及此,朱厚熜淡淡的说道,「我想一个人静静……」
蒋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从醒过来之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话少了,眼神深了,有时候盯着一个地方能看好久——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事情。
她不知道儿子在想什麽。
但她知道,这孩子长大了。
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着长大的?
蒋氏闻言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为儿子掖好被角:「好,你休息。娘亲晚些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熜儿。」
「嗯?」
蒋氏没有回头,声音微微发涩,轻声道:「不管外头那些人说什麽,你只管养病。娘在这儿,没人能把你怎麽样!」
黄锦落在最后,正要掩门,朱厚熜忽然开口道:「黄锦。」
黄锦一愣,连忙回身:「世子爷?」
「你留下。」
黄锦心里一突,关上门,垂手站在床边。
朱厚熜看着他,忽然问:「你告诉孤,孤是怎麽落井的?」
黄锦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低头答道:「朝廷使团到安陆那天,世子说想去后院散步,不许人跟着。谁知不过一刻钟,就有内侍来报,说您坠入了龙泉井……」
「嗯,那天我身边都有谁?」
「这……」黄锦额头沁出冷汗,「世子爷不让跟,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
朱厚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了,别紧张。我又没说是你推的。」
黄锦马上跪下,深深地看着朱厚熜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起来吧。」朱厚熜暗自瞅了一眼黄锦,接着摆摆手道,「我饿了,有吃的没?」
「有有有!厨房温着燕窝粥,奴婢这就去端!」
见到黄锦离开之后,朱厚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黄锦是忠的。但忠不等于傻。
刚才那番话既是试探,也是敲打——让他知道,主子虽然「落水失忆」,但不傻。
以后有什麽事,该报的报,该瞒的……得掂量掂量。
朱厚熜转头,目光落在墙上。
映入眼帘是一幅画像。
画上的人穿着明朝皇帝袍服,脸方丶眼大丶眉毛浓得像两条毛虫,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朱元璋……
而那些把明太祖画成鞋拔子脸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内心变态,还是极度的羡慕朱元璋?
明明人家是正经画像明明是浓眉大眼的硬汉,非得传成鞋拔子脸,纯属没事找事黑古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那位死党老朱长得和这位太祖高皇帝一模一样!
朱厚熜看着画像,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老朱咆哮的面容:这哪是穿越者,简直是耻辱,换别人早自己上了!
哎,也不知道老友「朱重八」有没有跟着穿过来???
旋即,朱厚熜轻轻说了一句:「要是哪天遇上了,直接封他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再兼着提督东厂!!」
毕竟好歹兄弟一场,有福同享才是正理——只要我这儿有一锅肉吃,就绝不会少了老朱的洗碗差事,这便是哥们对兄弟的铁打的承诺。
而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的问题就是……既然老天爷让我穿越成嘉靖皇帝,哪能还只顾着修仙——难道不应该让大明朝再扬眉吐气一回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