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中一片混乱。
最初浮上来的记忆,竟还停留自己独自修习百草衍变术的那一幕。
可怎么一眨眼……
自己竟已身在衡山?
还坐在九鼎之下?
陆玄下意识握紧白玉琴。
紧接着,像是某道闸门忽然被撞开,大量记忆猛然倒灌进来。
衡山元檀。
九鼎论道。
一幕幕碎片般的画面,带着血色丶带着惊叫丶带着自己几近失控的意识,狠狠撞入脑海。
「我……」
「杀了姑姑?」
「不可能……」
「怎么会是我……」
可记忆不会骗人。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手,看见了白玉琴下那场异变,看见了陆清倒下去时的眼神。
也看见了自己当时那份混乱丶暴怒丶偏执丶甚至失控到近乎疯狂的状态。
是他杀了陆清。
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姑姑。
陆玄的唇开始发抖,抱琴的手也微微颤起来。
陆清待他,并不算差。
带他回崔家,替他说话,修复功体。
可现在,姑姑死在自己手里了。
然而这种痛苦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因为下一瞬,他心里那股疯狂的恨,忽然又找到了新的出口。
都怪陆久!
若不是陆久,自己怎会一步步走到今日?
若不是陆久,自己又怎会发疯,又怎会……亲手害死姑姑?
痛苦到了极处,人往往最先选择的不是认罪,而是怨。
想到这里,陆玄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不远处仍旧闭目未醒的陆久身上。
那双眼里,原本的震骇丶悲恸丶迷茫,渐渐被另一种更冰冷丶更阴狠的东西所取代。
杀意。
都怪你陆久,因为你,我才失去了姑姑。
陆玄缓缓迈步,一步步朝陆久逼近。
待来到陆久身前,他眼中厉色一闪,抬掌便朝陆久天灵拍下!
「死吧,陆久!」
然而掌风才压下半寸,异变陡生。
陆久周身忽有一股森然鬼气冲霄而起。
阴秽丶死煞丶怨念一并喷薄而出。
九鼎原本流转不息的金辉,被这股鬼气一冲,竟立时黯了一层,鼎壁上的古纹也浮现出灰黑色泽,仿佛被什么不祥之物玷污。
陆玄首当其冲,只觉掌心像拍进了一座冰冷深渊。
那股鬼气非但不散,反而顺着他手臂反扑上来,侵骨入髓,寒得他神魂都为之一颤。
「噗!」
陆玄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遭重击,被硬生生震飞出去,抱琴翻滚数丈,狼狈砸在石阶边缘。
而与此同时,陆久上方那口铭刻武字的九鼎也开始剧烈震鸣。
鼎中有一股极为特殊的力量正在汇聚。
诡异的是,随着这股气机不断凝聚,半空中那名手持元白剑的神秘人,身影竟开始出现一丝丝透明之感。
神秘人原本神色冷漠,此刻却第一次露出愕然之色。
他抬头望向那口被森然魔气缠绕的九鼎,眼神中甚至浮出一抹难以理解的惊疑。
怎么可能?
无字碑中,怎么还藏着别的东西?
高台另一侧,韶安大师见此情形,眉头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他像是隐约猜到了什么,又像是不敢彻底确认。
而九鼎上的气息,已越来越重。
鬼气翻腾,佛意扭曲,黑金二色彼此纠缠,渐渐在半空勾勒出一尊怪异身影。
那身影最初只是轮廓,随后一点点清晰。
僧袍破旧,身形枯高,脖颈上悬着一圈骷髅舍利,每一颗都像在咧嘴无声而笑。
头顶本该是佛门庄严法相,却只剩满头白骨森森,像是被剥去了慈悲,只留下一具供人惊怖的空壳。
最终,伴随一阵低沉而诡异的梵唱,那道身影彻底显化于众人眼前。
声如夜锺,意若寒潮。
当真是魔佛妖僧,如来化鬼。
「原来如此,九人共生缔命状态,你可化形,他也可以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