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时,崔正成已经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仍旧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像一条极细的线,悄无声息缠向吴家那人方才论述的每一处节点。
「你说,神之所以为神,在于威,在于远,在于不可僭越。」
「此论表面无错,实则一开始便偏了。」
「威而不明,不过暴;远而不见,不过虚;高而不可触,不过冷。」
「若神只是高踞于上,只需众生仰望丶叩拜丶畏惧,而从不回应众生,不进入众生,不照见众生,那它凭什么称神?」
「凭一份距离?凭一份不可犯?」
「若如此,深山虎豹亦可令人畏,雷霆暴雨亦可令人惧,莫非它们也都可称神?」
这几句话一出,吴家那人神色顿时更沉。
因为崔正成没有硬碰硬地否定他,而是顺着他的话往前推了一步,然后直接指出了根上的偏差。
高明之处,恰恰在此。
四周不少听者都已安静下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崔正成继续道:「神若只立于高处,便只是被人想像出来的强大;神若只求不可犯,便只是权威的化身;神若只要人畏,而不使人信,那它至多是怖,不是神。」
「真正的神字,从来不只是高高在上。」
「神之所以为神,不仅因其能令人敬,更因其能令人信;不仅因其远,更因其虽远而能感;不仅因其强,更因其有资格为万物定序,为生灵立命。」
「神并非单纯凌驾于人之上的存在,而是使天地秩序得以贯通,使人心有所归,使万物知其所往的一点灵明。」
「你把神说成高处之威,已失其半;你把神说成不可犯,便已把它从大道之象,说成了权势之影。」
一句一句,平稳落下。
却比刀锋更利。
吴家那人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
几乎就在崔正成最后一句话落下的同时,吴家那人面前巨鼎中的神字再度一黯,鼎中金辉不复先前流畅,竟隐隐有几分摇摇欲坠之感。
反观崔正成面前那口巨鼎,则悄然亮了起来。
鼎中所现,赫然是天字。
天字本就高悬,气象恢弘,此刻被崔正成言语一引,竟像与天穹之间生出某种共鸣,字中金芒微微吞吐,辉光比先前更盛,隐约压过了旁边数鼎。
不少人见状,目光都是一凝。
「原来他得的是天。」
「难怪一开口便压神。天在上,神在下;天为本,神为象。他以天论神,天然便占了上手。」
「崔家这一位,当真不好惹。」
吴家那人张了张口,似是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堵了回去。
他不是无话可说。
而是此时再说,若不能一举翻盘,只会让鼎中字势跌得更快。
至于陆久,则是望着自己鼎炉内的武字,思考许久。
武,好像论述起来局限性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