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了。
他们每天都会来树下。
浇水,说话,看花。
他们学会了认字。
学会了认树上的名字。
学会了认那些刻在树上的丶一个个等待的人。
陈念归最喜欢看的,是归宗树。
那棵最大的树。
那棵刻着三万多片叶子的树。
他站在归宗树下,仰着头,望着那些叶子。
密密麻麻,看不到顶。
「爹,」他问,「这些名字,都是谁?」
陈念紫站在他身边。
他也望着那些叶子。
「都是等的人。」他说。
「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
「等到花开的人。」
「等到回家的人。」
陈念归点点头。
他望着那些叶子。
望着那些名字。
他忽然问:
「爹,俺也会等到吗?」
陈念紫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双金色的眼睛。
「会。」他说。
「总会等到的。」
蓝思乡喜欢看的,是蓝色的树。
那些蓝心故乡的树。
她站在树下,抚摸着树干。
树干上,刻着蓝心的名字。
还有蓝心故乡那些人的名字。
她没见过那些人。
但她知道,他们都是她娘的家人。
「娘,」她问,「俺的家乡,在哪里?」
蓝心蹲下身。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蓝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你的家乡。」她说。
「归墟就是你的家乡。」
「这些树就是你的家人。」
「俺们就是你的家人。」
蓝思乡点点头。
她靠在蓝心肩上。
望着那些蓝色的树。
望着那些蓝色的花。
她忽然觉得,这里就是家。
从出生起,就是家。
陈念归和蓝思乡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太阳刚刚落下,北辰刚刚亮起。
陈念紫和蓝心坐在双色树下。
陈念归和蓝思乡在树下玩耍。
忽然,北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比任何时候都亮。
亮得刺眼。
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陈念紫站起身。
他望着北辰。
北辰边缘,那道金蓝交织的光,正在膨胀。
扩大。
旋转。
然后——
轰!
一道光柱从北辰直射而下。
落在双色树前。
落在他们面前。
光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是一个女子。
很年轻。
二十出头。
一身白衣,眉目如画。
她的眼睛,是紫色的。
淡淡的紫。
很亮。
比北辰的光还亮。
她站在光柱中,望着陈念紫和蓝心。
望着陈念归和蓝思乡。
望着那棵双色的树。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终于找到了。」她说。
陈念紫愣住了。
「你……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
她走到双色树下。
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树干。
树干上,那些金蓝双色的纹路,在她触碰下,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最后——
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
紫色的。
很淡。
但很清晰。
紫陌。
陈念紫愣住了。
紫陌?
女子转过身,望着他。
「俺叫紫陌。」她说。
「紫色的紫,陌路的陌。」
「从很远的地方来。」
「找一棵树。」
「一棵可以记住俺名字的树。」
她望着树干上那个名字。
望着它慢慢稳定下来。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找到了。」她说。
陈念紫望着她。
望着她紫色的眼睛。
望着她眼底那抹光。
那光和这棵双色树一样。
和这片土地一样。
和所有从远方来的人一样。
是寻找的光。
是等待的光。
是回家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还会有人来。
一个接一个。
带着新的颜色。
带着新的故事。
带着新的等待。
他握紧蓝心的手。
蓝心也握紧他的手。
他们望着那个叫紫陌的女子。
望着她站在双色树下。
望着她的名字,刻在树上。
陈念归和蓝思乡跑了过来。
他们站在紫陌面前。
仰着头,望着她。
陈念归问:「姐姐,你从哪来?」
紫陌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双金色的眼睛。
她笑了。
「从很远的地方。」她说。
「比北辰还远。」
「比归墟还远。」
蓝思乡问:「姐姐,你会留下来吗?」
紫陌想了想。
她望着那些树。
望着那些四色的林海。
望着那两个刻着名字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这里很好。
比她想像中的任何地方都好。
「会。」她说。
「俺会留下来。」
陈念归和蓝思乡笑了。
他们一人拉着紫陌的一只手。
「姐姐,俺带你去看树!」
「姐姐,俺带你去看花!」
紫陌被他们拉着,向林海深处走去。
她回过头,望了陈念紫和蓝心一眼。
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陈念紫也笑了。
他望着那两个孩子。
望着那个紫眼睛的女子。
望着这片永远有光的土地。
他忽然想起周天衡最后说的那句话。
「等新的故事。」
新的故事,来了。
带着紫色。
带着新的颜色。
带着新的等待。
他握紧蓝心的手。
「又一个。」他说。
蓝心点头。
「又一个。」她说。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金蓝交织的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如望着这些代代相传的人。
如望着这个紫眼睛的女子,终于找到可以记住她名字的树。
新的故事,开始了。
新的颜色,来了。
新的等待,正在发芽。
归宗树上,三万多片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沙沙沙,沙沙沙。
如低语。
如祝福。
如那些刻在上面的名字——
正在见证着,又一个归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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