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你娃……俺也替你看了一眼。」
「他很好。」
「和你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那道光柱轻轻颤动了一下。
如回应。
如告别。
如这三万七千年,那个抱着孩子等死的母亲——
终于等到有人替她看一眼的这一刻。
释然的叹息。
井口边。
陈二狗趴在井边,往下望。
他看见了一道光。
一道冲天而起的光。
银色的,亮得刺眼。
「娘!」他喊道,「娘!您点亮了!」
「第四处枢纽,亮了!」
「您点亮了!」
井下没有回答。
只有那道光柱,越来越亮。
陈二狗的心揪紧了。
「娘!」他又喊了一声,「娘!您上来啊!」
还是没有回答。
他急了。
他要下去。
他刚探出身子,被他爹拉住了。
「二狗!」他爹的声音沙哑,「别下去!」
「可是娘……」
他爹望着那道光柱。
望着井底那团越来越亮的光。
「你娘……在下面还有事要做。」他说。
陈二狗愣住了。
「什麽事?」
他爹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了下来。
跪在井边,跪在那道光柱前。
陈二狗也跟着跪下。
身后,一千多人陆续跪下。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所有人都跪下了。
跪在那道光柱前。
跪在那个下井点光的女人面前。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和偶尔传来的丶压抑不住的哽咽。
井底。
陈二狗他娘没有动。
她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两具骸骨。
望着那个母亲,那个孩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娃。
想起陈二狗小时候,也是这样蜷在她怀里。
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
也是这样,一抱就是一天。
她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那个孩子的骸骨。
「娃,」她轻声说,「你娘抱了你一辈子。」
「俺也抱过俺的娃。」
「俺知道那滋味。」
「苦,但甜。」
她顿了顿。
「你娘等的人,没来。」
「但俺来了。」
「俺替她看了一眼。」
「你安心。」
她轻轻放下手。
她望着那道光柱。
望着那块已经稳定下来的星核石。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妹子,」她说,「俺也陪你一会儿。」
她靠着井壁,坐了下来。
就坐在那个母亲旁边。
就坐在那个孩子旁边。
就坐在那道光里。
她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风声。
从井口传来。
她听见了哭声。
从井边传来。
那是她儿子的声音。
「娘——」
她笑了。
她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她在这里。
在那道光里。
井口边。
陈二狗跪着。
他望着那道光柱。
望着井底那团越来越亮的光。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娘……」他的声音沙哑,「您……您也不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道光柱,静静亮着。
他爹跪在他旁边。
老人的手,放在他肩上。
「二狗,」他的声音沙哑,「你娘……陪你去了。」
「陪那个妹子,那个娃。」
「她不忍心让她们孤零零的。」
陈二狗愣住了。
他望着那道光。
望着那团越来越亮丶却再也看不见他娘身影的银光。
他的眼泪流干了。
嗓子喊哑了。
但他还是跪着。
跪着送他娘。
送这个平时温温和和丶却比谁都倔的女人。
太阳落山了。
峡谷两岸燃起了篝火。
比之前任何一晚都更安静。
因为少了两个人。
少了张老倔。
少了陈二狗他娘。
陈二狗坐在井边。
他端着碗,碗里是粥。
粥是热的。
加了归宗草的嫩芽,还有几颗亮晶晶的灵髓。
但他喝不下去。
他只是端着那碗粥,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望着井底那团越来越亮的银光。
「娘,」他说,「粥好了。」
「您最爱喝的粥。」
「加了归宗草的嫩芽,还有灵髓。」
「可香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道光柱,静静亮着。
他把那碗粥,轻轻倒进井里。
「娘,」他说,「您喝吧。」
「和那个妹子一起喝。」
「和那个娃一起喝。」
粥顺着井壁流下去,流进那道光里。
流进那片永恒的银光里。
他跪在井边,望着那碗粥消失在黑暗中。
他没有说话。
只是跪着。
跪了很久很久。
苏临坐在不远处的火堆边。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
她没有睡着。
她望着那道光柱,望着那些跪着的人,望着陈二狗把那碗粥倒进井里的背影。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苏临的手握得更紧。
苏临低头看着她。
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染成温暖的颜色。
「在想什麽?」他问。
白清秋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那个母亲。」她说。
「抱着孩子,等了三千年。」
「等到死。」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拥得更紧。
远处,那道光柱还在亮着。
二十七座峰,也还在亮着。
如星辰。
如灯塔。
如这三万七千年,每一个以身点光的人——
用命点亮的归途。
井底,陈二狗他娘靠着井壁,闭着眼。
她的身边,是那个母亲,那个孩子。
她们在光里。
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如这三万七千年,终于等到有人来陪的这一刻——
最暖的光。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以身点光的人——
终于化作光的一部分时,眼中的光。
远处,第五处枢纽还在沉睡。
等着被唤醒。
等着第十三道光。
等着这些重建家园的人,亲手将它点亮。
还会有更多的人,像张老倔,像陈二狗他娘一样,把自己点进去。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那道光的尽头——
是家。
是所有等了三万七千年的人,终于等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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