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临点头。
陈大壮挠了挠头。
他看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
「叫……」他想了半天,「叫……叫回春草?」
他爹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回春草?那是草药的名字!」
陈大壮讪讪地笑了一下。
「那……那爹取。」
老人想了想。
他看着那些嫩芽,看着那些细嫩的丶绿得发亮的芽。
他忽然想起三万七千年前,他爷爷的爷爷种下这丛荆棘时,说过的一句话。
「这荆棘,是活的。」
「宗门在,它就活。」
「宗门亡,它就枯。」
「宗门重开的那一天——」
「它还会活过来。」
老人抬起头。
他看着苏临。
「苏公子,」他说,「就叫『归宗草』吧。」
「归来的归,宗门的宗。」
苏临看着他。
看着这个苍老的丶佝偻的丶守了三千七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人。
「归宗草。」他重复了一遍。
「好名字。」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年从未有过的释然。
人群散了。
不是回家。
是继续干活。
天枢峰的灵脉节点激活了,但废墟还没有清理完。
还有很多碎石,很多瓦砾,很多断梁残柱。
他们要一担一担挑下山,一车一车运出去。
路还很长。
但他们不着急。
因为那丛荆棘活了。
因为这座山,正在一点一点活过来。
陈大壮扛着锄头,走在最前面。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丛荆棘。
看一眼那些嫩绿的芽。
看一眼他爹跪过的那个地方。
然后咧嘴笑一下。
继续走。
陈二狗跟在他身后。
他今天干活格外卖力,平时能偷懒就偷懒,今天一锄头一锄头砸得比谁都狠。
张老倔问他:「二狗,你今天吃错药了?」
陈二狗白了他一眼。
「你才吃错药了。」他说,「俺是想,等宗门重建好了,俺也种一棵荆棘。」
「种在俺家门口。」
「让它长三万年。」
张老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到时候俺帮你浇水。」
孩子们在废墟间跑来跑去。
他们帮大人搬小石块,来回传递,跑得满头是汗,却没有人喊累。
有个小女孩跑到陈大壮他娘面前。
「奶奶,」她仰着头问,「那丛荆棘,真的活了?」
陈大壮他娘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活了。」
「那俺们能留在这里吗?」
「能。」
「一直留在这里?」
「一直。」
小女孩笑了。
那笑容很甜,很亮,比晨曦还亮。
「那俺也种一棵荆棘!」她说,「种在俺家门口,让它长三万年!」
陈大壮他娘看着她。
看着这张稚嫩的脸,看着这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这个生在深山丶长在山谷丶从未见过宗门丶却已经把它当成家的孩子。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小女孩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好。」她说,「奶奶帮你种。」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在天枢峰顶,洒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洒在那丛刚刚冒出新芽的荆棘上。
苏临站在废墟边缘。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看着那些老人佝偻的脊背。
看着那些妇女弓着的腰。
看着那些男人挥汗如雨。
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临儿,有时候,看着他们做,比替他们做更重要。」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路。」
「他们需要自己走完。」
他们正在走。
一步一步。
一锄一锄。
一担一担。
把废墟清理乾净。
把灵脉彻底激活。
把这座宗门,重新建起来。
白清秋站在他身边。
她握着他的手。
「还有七十座峰。」她说。
苏临点头。
「还有七十九道光。」
「还有七十一天。」
白清秋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疲惫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抹与所有人一模一样丶从未改变的坚定。
她忽然问:「撑得住吗?」
苏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人。
看着陈大壮挥汗如雨。
看着陈二狗咬牙坚持。
看着张老倔扛着石头一步一步往下走。
看着那些孩子笑着跑着。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释然。
「撑得住。」他说。
白清秋看着他。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远处,那丛荆棘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那些嫩芽比清晨又长高了一点。
很慢。
但确实在长。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座正在苏醒的宗门——
终于开始呼吸了。
北辰缓缓旋转。
边缘那道银光,又闪烁了一下。
如望着归途上的人。
如照亮前行的路。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重建家园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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