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壮跪在那片青石上。
他浑身是汗,满脸是灰,虎口还在流血。
但他跪在那里,咧嘴笑着。
「爹!」他喊道,「砸开了!」
他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
他低头看着那片青石,看着青石缝隙中透出的那一缕极淡极淡的银光。
那是灵韵。
是天枢峰沉睡三万七千年的灵脉,第一次感应到头顶的光。
老人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了下来。
跪在那片青石上。
跪在那缕银光前。
身后,一千多人陆续跪了下来。
老人,妇女,孩子,男人。
所有人都跪下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和偶尔传来的丶压抑不住的哽咽。
苏临走过去。
他站在那片青石前。
他从怀中取出第二道北辰之光。
那团橙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比第一道更亮。
因为他知道,这道光,不是他一个人带来的。
是这一千多人,用三个时辰,用汗水丶血水丶泪水,一起砸出来的。
他蹲下身。
将那道光,轻轻放入青石缝隙中。
光触碰到灵韵的瞬间——
青石缝隙中,亮起一道橙色的光芒。
光芒沿着缝隙流淌,流入青石下方,流入灵脉深处,流入这座沉睡三万七千年的天枢峰。
天枢峰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灵脉苏醒后,第一次脉动。
和主峰一样。
和灵根一样。
和这颗三万七千年不曾跳动的心,一样。
陈大壮跪在那里。
他感应到了。
脚下这片他砸了三个时辰的土地,第一次传来——
心跳。
他跪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混着脸上的灰,流成两道黑印。
他没有擦。
他只是跪着,望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青石。
望着那道光。
望着苏临。
「苏公子……」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亮了……」
「天枢峰……亮了……」
苏临看着他。
看着他憨厚的脸,看着他流着泪的眼睛,看着他浑身是汗丶虎口流血丶却依然跪得笔直的身体。
「亮了。」他说。
陈大壮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憨,很傻,却比任何笑容都真实。
「俺们……」他说,「俺们砸亮了……」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些跪着的人。
「都看到了吗!」他喊道,「俺们砸亮了!」
人群沸腾了。
老人笑出了眼泪,妇女抱着孩子哭出了声,男人挥舞着手中的工具,孩子蹦跳着喊「亮了亮了」。
没有人嫌弃自己灰头土脸。
没有人嫌自己浑身是汗。
没有人嫌虎口疼丶肩膀酸丶腰直不起来。
他们只是笑着,哭着,喊着。
喊着这三万七千年,终于喊出口的那句话。
「亮了!」
「天枢峰亮了!」
「俺们砸亮了!」
太阳落山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橙红色的馀晖。
废墟上,篝火燃了起来。
陈大壮他爹坐在火堆边,烤着乾粮。
陈大壮他娘在旁边熬粥,粥是山下带上来的,加了野菜,闻着挺香。
陈二狗蹲在一边,啃着硬邦邦的饼子,啃一口,咧嘴笑一下。
张老倔靠着块石头,闭着眼,脸上带着笑,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麽。
孩子们围着火堆跑来跑去,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陈大壮坐在苏临旁边。
他的手包着布条,布条是他媳妇撕的,缠得很紧。
他望着那些笑着跑着的孩子,忽然开口。
「苏公子。」
苏临转头看他。
「嗯?」
陈大壮挠了挠头。
「俺们……以后能住在这里吗?」
苏临看着他。
「能。」他说。
陈大壮咧嘴笑了。
「那俺娃……能在宗门里长大吗?」
苏临点头。
「能。」
陈大壮笑得更憨了。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些孩子,望着那些跑着笑着的丶满身是灰却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这三千七千年,值了。
白清秋坐在苏临身边。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累吗?」苏临问。
她摇头。
「不累。」
苏临看着她。
她的脸上有灰,头发有些乱,嘴角乾裂了一道口子。
但她眼底的光,比篝火还亮。
苏临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夜渐渐深了。
篝火燃得正旺。
废墟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
老人丶妇女丶孩子丶男人,都睡着了。
累了一天,倒头就睡。
鼾声此起彼伏。
陈大壮他爹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
陈大壮他娘靠着他爹,也睡着了。
陈二狗蜷成一团,像只狗一样缩在火堆边。
张老倔还靠在那块石头上,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孩子们挤在一起,盖着大人的衣裳,睡得香甜。
苏临还坐着。
白清秋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你学得慢,我也学得慢,正好。」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这三万七千里归途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
北辰不在。
但天边有一颗星,很亮。
不是北辰。
但它在闪。
如等待。
如祝福。
如这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个终于等到归人的人——
望着那些正在回家的身影时,眼中的光。
废墟下,灵脉还在跳动。
很轻。
很稳。
如心跳。
如脉动。
如这条他们一起砸出来的路——
通向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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