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能够经营川南,开垦田亩,便可以供给大军,以图扩军。」
他在川南有旧部,有故吏,有熟悉的山川脉络。
况且此时正是清军后继无力之际,无力推进。
「且若能复四川,便可联夔东诸军以成掎角抗清之势。」
夔东十三家如今仍在,藉助地利不断的与清军周旋。
但是因为川北丢失,双方已经断连许久,若是能够收复四川,和夔东十三家相互呼应,对于抗清大局无疑是极为有利之事。
日后出兵,他们从川南出击,夔东军则从川东呼应,将会使得清军不得不分兵驻守川陕丶川鄂边境,左右难支。
「此时若我逡巡不前,反失先机。」
朱由榔的神色微凝,他知道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明显已经是商定好了相关事宜,最后才在武英殿上向他提出。
此刻的他,虽然重登九五,名分已复,却仍未能真正执掌朝纲,乾纲独断。
所谓「名高实浅,荣而不权」。
但那实实在在的丶能够调动兵马丶任免官吏丶裁决国事的权柄,依旧牢牢掌握在掌兵的将帅手中,特别是那位将他迎至昆明的晋王李定国。
对此,朱由榔并非不能理解李定国的做法。
易地而处,倘若他是李定国。
面对一个登基十年却几无建树丶遇敌屡屡播迁丶偏听偏信丶从未有过成功亲政记录的皇帝。
恐怕也不会轻易将身家性命与麾下将士的前途,尽数托付于其手。
国事艰难,已至悬崖绝壁。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若是在太平无事日,尚有足够的时间让皇帝慢慢熟悉政务,树立威信,逐渐收回权柄。
可眼下时局,却是外有清军虎视眈眈于北境,内有孙可望鹰视狼顾于东陲。
国势一日危似一日,内忧外患交迫,哪里还有从容实习丶徐徐图之的馀裕?
只是,朱由榔终究不是李定国,他所处的位置也和李定国不同。
他清楚的知道,李定国确实是忠心于国事,但是他也有缺陷,很大的缺陷。
但是朱由榔更清楚,如果按照李定国选定的道路走下去,就算他不如同历史上的永历帝那般怯弱,不奔逃去往缅甸,但是最后仍然是殊归同途,难兴天命。
只不过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地点,见证同样的天倾地覆。
朱由榔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沉默,凝视着站在殿内的两人。
有的时候,沉默远比万千的言词更有力量。
李定国的神色如常,他的头颅微垂,只是凝视着殿内的木面。
然而刘文秀却是对于这样的沉默有些不适。
「陛下深谋远虑,为之计长远。」
刘文秀的身形再躬,出言道。
「微臣知晓秦王旧事,能够明白陛下心中的考虑。」
「而今之局,虏清受挫,兵锋退避,诚如晋王所言,此时若吾等逡巡不前,反失先机。」
刘文秀的身形更躬,最后缓缓跪倒在地。
他郑重的跪在地上,叩首而拜,语气真挚。
「秦王是否反覆,如今尚在两可之间,难以料定。」
「但就算重归于不过一成之机,也不能放弃。」
他缓缓直起了身,腰背挺直,但姿态仍是臣服的跪姿。
「微臣深知,若是秦王起兵西犯,经营川南之计,不过徒费钱粮之举。」
刘文秀的眸光清澈,直视御阶之上,不闪不避。
「然,若是秦王肯顾全大局,我等却错失良机,不去北上经营川南,则是臣等之罪。」
「兵事之机,转瞬即逝,川中荒芜,清虏亦未全力经营,此正我稍纵即逝之良机,若待其根基渐固,日后必成大患。」
刘文秀垂下了头,言辞恳切。
他再次伏下身去,保持着叩首的姿态,最后言道。
「难为之事,终须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