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卒立刻结成阵形,强弓压上反击,箭雨朝着两侧高坡射去,不过片刻便将伏兵逼退。一名活口被擒到面前,粗喘着抬眼,撞上钱弘侑的目光,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浑身发软。
讯问只三句,简洁乾脆。
何人所派。
漕路。
目的为何。
阻贡使至济水。
钱弘侑不再多问,挥挥手让人带下,神色未有半分波动。
曹仲达走近,两人目光一碰,所有未尽之言都在其中流转,无需多言便已明了。
登州纵火,青州拦路,狭谷箭袭,是一路人,同一股势力,同一个目的。
第十日清晨,雾开见日,天光洒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
济水漕运码头,终于出现在眼前。
河面开阔,漕船林立,本该人声鼎沸,今日却异常安静。大部分漕船已经离港,只剩几艘空舟泊在水面,随波轻晃。码头士卒看似巡弋,脚步却隐隐将渡口围了半圈,目光频频投向远道而来的车队,神色戒备。
曹仲达勒住马缰,眉峰微蹙,察觉到周遭气氛的异样。
钱弘侑抬眼望去,只淡淡一句,语气平静。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马蹄声急,踏破码头的寂静。
一名驿卒策马狂奔而来,高举文书,高声喝道,声音穿透晨雾。洛阳快驿至,吴越贡使钱弘侑接旨。
钱弘侑翻身下马,躬身俯首,姿态恭谨,不失藩臣礼节。
驿卒展开文书,朗声宣读,语气平稳。陛下有旨,吴越贡使远来辛劳,且济水漕船未备,可暂驻候调,无令不得擅自西上。钦此。
曹仲达上前接旨,指尖一触纸页,目光扫过印玺与行文,脸色微变。他走到钱弘侑身侧,将密令递过去,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中旨,非三省明发,是近臣私拟,借帝命扣人。
钱弘侑接过,指尖缓缓抚过纸面,感受纸页的纹路与墨迹的深浅。他抬头望向济水西流,河面雾气轻漾,水下暗礁隐现,正如眼前扑朔迷离的朝局。
退,则吴越失节。
乱,则贡使蒙冤。
他转身走上码头高坡,立在岸边,风掀衣袍,猎猎作响。
车马士卒尽数静立,等着他一句话,定前路方向。
吴越奉表称臣,携粮入京,心迹昭然。钱弘侑声音清朗,传遍码头每一个角落,沉稳而有力。洛阳既有旨令暂驻,我等便在此等候,不躁不乱,不进不退。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暗处,语气微沉,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但贡粮分毫不动,贡表分毫不改。谁敢擅动,休怪我吴越水师不留情面。
士卒齐声应和,声震水面,气势如虹。暗处人影见状,悄然缩退,不敢再轻易显露身形。
就在此时,河面雾色一动。
一艘无旗黑船从雾中缓缓驶出,船上无人,只悬着一盏黑色信号灯。灯光明明灭灭,连闪三次,而后彻底熄灭,再无光亮。黑船随波轻晃,片刻又隐入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钱弘侑眼神微凝,指尖微微收紧。
曹仲达低声道,语气笃定。灯语,与登州驿馆那道信号一致。
钱弘侑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密令。纸页夹层之中,藏着一行极细小的字,墨迹犹新,仿佛刚写上去不久。
清泰元年六月,河洛将生大变。
他望着西去的河水,轻声自语,只有曹仲达一人听见。
登州是试探,济水是围堵。
风掠过河面,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意透骨。
甲胄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清晰可闻。
钱弘侑抬眼,望向洛阳的方向,目光深远,不见底。
洛阳才是死局。
第四十五章完
猜一猜:
1.?登州纵火丶青州拦路丶狭谷箭袭,是否出自同一股势力?
2.?洛阳传来的「暂驻候调」密令,究竟是皇帝本意,还是朝中之人假借圣旨?
3.?济水雾中出现的无旗黑船与三闪黑灯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