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诲留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等到没用的时候,就是弃子。而他写给吴越的那封信,已经让陈诲起了杀心——那封信被烧了,但烧掉的是纸,烧不掉的是陈诲心里的猜忌。
门外脚步声响,急促而轻。
暨彦雄霍然起身,手已经按上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区彦章。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满是惊惧。
「暨将军,咱们……咱们被围了。」
暨彦雄心头一震:「什麽意思?」
区彦章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草屋外面,至少多了十几个人。不是盯梢,是围住。我出去解手,他们拦着不让走远。暨将军,陈诲这是要动手了!」
暨彦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月光下,确实多了不少身影,影影绰绰地散落在草屋四周。有人靠着树,有人蹲在岩石后,手里的兵器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回到桌边,从床板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包里是几块乾粮丶一把匕首,还有一封——那封从杭州来的信。信已被陈诲烧了,这是他凭记忆重抄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吴越记得你。安心等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起自己当初写密信时的那句话:「求大王一线生机。」
那一线生机,还等着他。
他转身看向区彦章,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区彦章,你说过,死都不怕。」
区彦章咬牙:「是。我本就是该死的人——败军之将,逃到漳州,苟活至今。暨将军,你说吧,要我做什麽?」
「那好。」暨彦雄沉声道,「明晚,咱们走。」
「怎麽走?」
暨彦雄指着窗外西北方向:「那边有一条小路,通往海边。我在那里藏了一条船——本来是给自己留的后路,现在看来,用上了。」
区彦章问:「陈诲的人围着,咱们怎麽出去?」
暨彦雄沉默片刻,缓缓道:「明晚天黑之后,你点火烧掉这座草屋。火一起,他们必然冲过来救火。你就趁乱往东跑,把他们引开。」
区彦章脸色一变:「那你呢?」
「我往西,绕到他们背后,从那条小路下山。」暨彦雄盯着他,一字一顿,「记住,你跑的时候,动静越大越好,喊得越响越好。只要你把他们引开,我就有机会。」
区彦章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好。」
暨彦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默默念道:明日此时,是生是死,就看这一搏了。
窗外,月色渐沉,天快亮了。
杭州港,深夜。
陈璋站在船头,望着南方的海面。
月光洒在波涛上,碎成千万点银光。身后,二十艘战船静静停泊,桅杆如林,帆索整齐。水兵们已经睡下,只有值夜的士卒在甲板上走动,脚步声轻而缓。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传令兵快步上前,呈上密令。
陈璋接过,借着月光细看。是钱元瓘的亲笔:「带船队再往南五十里,停在漳州外海,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他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王这是要把水搅浑。让南汉看看,让闽国看看,让漳州的陈诲也看看——吴越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这片海域。
他收起密令,沉声道:「传令下去,天亮拔锚,目标漳州外海。」
传令兵领命而去。
陈璋依旧站在船头,望着南方。那里,海天相接处隐隐有一线深蓝。他知道,那片海域的另一边,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即将驶入风暴的边缘。
潮州外海,南汉水师大营。
旗舰船头,主将梁克明站在夜色中,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是漳州的方向。
身后,五十馀艘战船灯火通明,士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演练。三日之期已过两日,明日便是刘龑定下的「十日期限」最后一天。
副将快步上前禀报:「将军,区筹密使传来消息,闽国内部已有动静。王延钧下旨调太子回福州,太子那边似乎有异动,但尚未公开抗命。」
梁克明微微颔首:「知道了。」
副将迟疑道:「将军,咱们明日……」
梁克明抬手止住他,目光依旧望着北方。海风呼啸,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明日若无变故,后日拔锚北上。」
副将领命而去。
梁克明依旧站在船头,望着北方。他知道,明日之后,这片海域将不再平静。
而他,即将成为风暴的中心。
杭州,文德殿。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钱元瓘依旧没有睡。案上又多了两份新的急报。
一份来自泉州:王继鹏已命林安暗中整顿兵马,藉口「加强海防巡逻」,实则将精锐兵力集中到城北营地。林仁翰那边,暂时按兵不动,但已做好两手准备。
一份来自漳州外海:陈璋船队已抵达指定海域,按兵不动,等待指令。沿途未见南汉水师,但渔民称,潮州方向近日战船调动频繁。
钱元瓘看完,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崔仁冀。
「派人送去给暨彦雄。告诉他,吴越的船,就在漳州外海。他若能逃到海边,便能看到我们的人。」
崔仁冀接过密令,迟疑道:「大王,暨彦雄那边被陈诲的人围着,这封信怎麽送进去?」
钱元瓘淡淡一笑:「暨彦雄能在陈诲眼皮底下送出第一封信,就能收到第二封。他有他的办法。」
崔仁冀领命而去。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晨风涌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淡淡的咸腥。
远处,钱塘江口的战船灯火点点,那是吴越的船队,正在等待命令。更远处,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将整片海域染成金红。
他轻轻按住窗沿,低声自语:
「裂痕已破土。风往哪个方向吹,就看今日了。」
窗外,天色渐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福州城中,李仁德捧着诏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泉州太子府,王继鹏独坐书房,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底一片沉沉的决然。
漳州山中,暨彦雄和区彦章对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等着夜幕再次降临。
潮州外海,南汉水师大营战鼓声响起,士兵们开始做最后的演练。
而漳州外海,陈璋站在船头,望着北方的海岸线。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的船。
四方的暗流,终于在这一刻,同时涌向同一个方向。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