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趁火可借,裂痕初生(1 / 2)

吴越纪年 盲舟越客 7910 字 19天前

长兴四年二月下旬,杭州城。钱元瓘接到漳州急报时,正在翻阅博易务新递上来的税银帐册。自南海航道打通以来,杭州港的商船日渐增多,税银逐月攀升,国库前所未有的充盈。可他心里清楚,这份繁荣需要更坚固的屏障来守护。

急报是从漳州传来的——不是官方文书,是潜伏在漳州的暗线密报。短短数行,字字惊心:「南汉于潮州集结重兵,战船四十馀艘,步军两万,目标直指漳丶汀二州。闽国漳州守将陈诲按兵不动,首鼠两端。」

钱元瓘放下密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半晌无言。他抬眼望向殿外,春日的阳光正斜斜照入,落在舆图上漳州的位置。那片土地,此刻正悬于刀刃之上。

「召沈崧丶胡进思丶水丘昭券入殿。」他沉声道。

半个时辰后,三人齐至文德殿。沈崧最先看完密报,眉头紧锁:「南汉这是等不及了。漳丶汀若失,闽国门户大开,下一步就是泉州丶福州。到那时,吴越的南疆也就不得安宁了。」

胡进思冷笑:「沈大人这是替闽国操心?南汉打的是漳州,不是温州。咱们急什麽?要急也是王延钧急。」

水丘昭券摇头道:「漳州若被南汉所占,南海航道西侧便有强敌窥伺。日后我商船南下,必经其眼皮底下,凶险倍增。更何况,漳州一失,闽国必向吴越求援,届时咱们是救还是不救?救,则被拖入战火;不救,则失信于天下。与其被动应付,不如趁早布局。」

钱元瓘静静听完三人之言,才缓缓开口:「南汉要的是漳丶汀,不是吴越。但漳丶汀若失,吴越的南疆便再无缓冲。这一仗,我们得管,但不能白管。」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点在漳州的位置。

「援闽,但要分三步走。第一,遣使入福州,与王延钧谈条件。第二,水师南下,在温州外海列阵,让南汉看见,也让闽国看见。第三……」他顿了顿,指尖移到泉州,「那边,另有人要见。」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数。

沈崧道:「大王的意思是,让王继鹏知道,吴越除了福州那条路,还有泉州这条路可走?」

钱元瓘微微颔首:「王继鹏从温州回去时,我送了他一句话。那句话种下了,现在该让它发芽了。」

胡进思沉吟道:「大王是想在闽国内部埋一颗钉子?」

「不是埋钉子。」钱元瓘转身看向窗外,「是给王继鹏一个选择。他若想走另一条路,吴越愿意做他的后路。」

礼部郎中陈襄接到王命时,正在衙中整理上月出使福州的文书。上次随使团入闽,他亲眼见过王延钧的倨傲,也见过太子王继鹏的深沉。此番再去,他心里有数。

崔仁冀将密函递给他:「陈郎中,此番不是签盟约,是谈生意。南汉要打漳州,咱们要援闽,但援不能白援。你把这封信亲手交给王延钧,该怎麽说话,信里都写着。」

陈襄接过密函,贴身收好。他想了想,问道:「若王延钧问起水师南下之事,卑职该如何作答?」

崔仁冀道:「实话实说。水师就是去演习的,顺便让南汉看看吴越的战船。至于演习完了是走是留,那是大王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陈襄会意,当夜便乘船南下。

三日后,福州宫中。

王延钧展开吴越国书,逐字看完,脸上看不出喜怒。殿内只有几名心腹重臣,包括节度使李仁达。

「钱元瓘倒是会挑时候。」王延钧将国书递给李仁达,「你自己看看。」

李仁达接过,脸色微变:「开放漳丶泉二州海港?设榷务司?粮草十万石?这哪是援助,这是趁火打劫!」

王延钧冷笑:「趁火打劫?人家说了,是『为助闽国稳固海防,暂设榷务司以通物资』。」

李仁达道:「陛下,吴越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南汉打漳州,是因为漳州离南汉近,离吴越远。吴越说要援兵,可等他们兵到了,漳州早没了。不如与南汉议和,割漳丶汀二州,换两国休兵。南汉要的是地,咱们给地,他们退兵,何乐而不为?」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声:「臣以为不可!」

王延钧抬眼看去,太子王继鹏大步而入,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王继鹏跪地行礼,随即起身道:「父王,漳丶汀是闽国疆土,岂能轻易割让?今日割漳丶汀,明日南汉便要泉州丶福州,父王也给吗?」

李仁达脸色一沉:「太子殿下年幼,不知军国大事艰难。南汉兵临城下,不割地,难道等他们打到福州?」

王继鹏毫不退让:「吴越愿意援兵,为何不借吴越之力退敌,反要割地求和?」

「吴越援兵?」李仁达冷笑,「太子没看见那国书上写的条件?那是援兵,那是吸血!今日让吴越设榷务司,明日吴越的官吏就常驻漳州,后日漳州还是闽国的漳州吗?」

「够了。」王延钧沉声开口,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王继鹏身上,「朝堂之上,咆哮争执,成何体统?退下。」

王继鹏叩首,退出殿外。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阴翳。

当夜,王延钧召王继鹏入宫。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烛火摇曳,映得各自面容半明半暗。

「今日朝堂上,你说的话,朕都听见了。」王延钧语气平淡,「你觉得朕会割地求和吗?」

王继鹏低头:「儿臣不敢揣测圣意。」

「不敢揣测?」王延钧笑了一声,「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王继鹏不语。

王延钧沉默片刻,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声音忽然放低:「你手里那个吴越将领,还在吧?」

王继鹏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在。」

「好好留着。」王延钧抿了一口茶,「那是你的牌,也是朕的牌。但别让外人知道怎麽打。」

王继鹏叩首:「儿臣明白。」

退出宫门时,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王继鹏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殿。他想起今日朝堂上李仁达的话,想起父王那句「那是你的牌,也是朕的牌」。他突然意识到,父王留陈璋,不只是为了对付吴越——也是为了防他。

回府之后,王继鹏召来亲信林安——泉州副将,此刻正在福州公干。

「泉州兵力,可战者多少?」

林安一愣:「太子爷问这个做什麽?」

王继鹏不答,只道:「你只说有多少。」

林安低声道:「泉州现有守军八千,战船二十艘。若紧急徵调民船,可增至三十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