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瓘接过密报,没有看,只是望着海面:「沈崧,你说,海的那边是什麽?」
沈崧一怔:「殿下是指……」
「小时候,父王曾对本王说过,上古殷商时,有人漂洋过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带走了陶器丶丝绸丶青铜,也带走了华夏的火种。」钱元瓘的声音很轻,「本王一直想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他们看到了什麽,他们——还在不在?」
沈崧沉默片刻,道:「臣读书时,曾见古籍记载,海外有扶桑丶有昆仑丶有身毒。但都是传闻,未曾亲见。」
「那就去找。」钱元瓘转过头,目光灼灼,「吴越有船,有水手,有丝绸瓷器,有这天下最好的货物。凭什麽只能等别人来?凭什麽不能我们自己出海?」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中原战乱百年,改朝换代如走马灯。吴越要想活下去,光靠称臣纳贡不够,光靠保境安民也不够。得给自己找一条更宽的路。」
沈崧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君主,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守成,他是在拓路。这条路不在陆上,在海里;不在今日,在将来。
五
三日后,后唐使节抵达杭州。
使节姓李,名延嗣,是后唐明宗朝的老臣,须发皆白,步履稳健。他带来的,是后唐朝廷正式册封钱元瓘为吴越王的国书丶玉册丶金印。
册封大典在杭州府衙正堂举行。没有铺张的排场,没有繁复的仪仗,一切从简——这是钱元瓘的意思。
李延嗣宣读册文时,抬眼看了看这位年轻的吴越王。他穿着亲王礼服,端坐正中,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宣读完毕,钱元瓘起身,接过玉册金印,向北方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满堂官员道:「后唐天子厚恩,本王铭记于心。来人,设宴,款待天使。」
宴席设在偏厅,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道寻常菜肴。李延嗣举箸尝了一口,笑道:「王爷这宴,简朴得很。」
钱元瓘也笑:「天使见谅。吴越国库空虚,本王不敢铺张。待日后国富民安,再补上这顿酒。」
李延嗣放下筷子,正色道:「老夫在洛阳时,听人说吴越新王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夫斗胆问一句:王爷对中原,究竟是什麽心思?」
钱元瓘看着他,目光坦诚:「保境安民,称臣纳贡。父王怎麽做的,本王就怎麽做。中原是谁的天下,本王不管,吴越只求偏安一隅,让百姓过几天太平日子。」
李延嗣沉默良久,端起酒杯:「王爷这话,老夫记住了。回京之后,当如实禀报天子。」
钱元瓘举杯:「有劳天使。」
六
送走李延嗣的次日,钱元瓘在杭州港召见各国商团。
这是他登基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谋划已久的一件事。
码头上搭起一座高台,台下摆满长案,案上是吴越的特产:越窑青瓷丶丝绸锦缎丶茶叶药材。台下站着的,是高鼻深目的大食人丶宽袍大袖的新罗人丶束发佩刀的倭人,还有从广州丶泉州赶来的南洋商贾。
钱元瓘登上高台,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段话:
「诸位不远万里来吴越,无非是想做生意,赚钱财,养家糊口。本王也是这个心思。从今日起,吴越各港,对所有商船一视同仁。税负从简,通关从速,若有官吏刁难,可直接来王府告状。本王别的不敢保证,只有一句话:只要你愿意来,吴越就给你一条活路。」
台下一片哗然。大食商人赛义德挤到前面,用生硬的汉话问:「王爷,我们的船,可以一直开到杭州吗?」
钱元瓘看着他,反问:「你的船,从哪里来?」
赛义德挺起胸膛:「从大食来,路过波斯,停过印度,穿过南洋,走了整整一年。」
台下响起惊叹声。钱元瓘却微微一笑:「那你的路上,可曾见过拂菻?」
赛义德眼睛一亮:「王爷知道拂菻?」
「听说过。」钱元瓘道,「听说那里有高大的教堂,有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有一群穿着黑袍的教士,整日对着十字架祈祷。」
「不止!」赛义德激动起来,「还有埃及,有金字塔,有尼罗河,有比杭州港还大的亚历山大港!还有欧罗巴,有法兰克王国,有罗马城的废墟!王爷,外面的世界大得很,比你们中原还大!」
钱元瓘看着他,目光里有光在跳动:「那就请你告诉本王——那些地方的人,穿什麽,吃什麽,用什麽,想要什麽?」
赛义德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王爷,您不是想做生意,您是想征服天下!」
钱元瓘也笑了:「本王不征服天下,本王只想让吴越的丝绸瓷器,摆满天下的桌子。」
台下的商人们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笑声和掌声。赛义德双手抚胸,深深鞠躬:「王爷,赛义德愿为吴越效劳。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带着拂菻的商人来杭州,让他们亲眼看看,东方有一位王,在等他们。」
钱元瓘走下高台,扶起他:「好。本王等着。」
七
召见结束,已是黄昏。
钱元瓘站在码头上,望着渐渐散去的商人们,望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灯的归帆,望着更远处那片幽蓝深邃的大海。
沈崧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殿下——不,王爷,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礼部拟了章程,您要不要过目?」
钱元瓘接过那卷帛书,展开看了看,又合上。
「就按这个办。记住,一切从简,不扰民,不铺张。登基是给百姓看的,不是给本王看的。」
沈崧应了一声,却没有离开。
钱元瓘转头看他:「还有事?」
沈崧犹豫了一下,道:「王爷今日在台上说的话,臣都记下了。『让吴越的丝绸瓷器,摆满天下的桌子』——这话说得好,可要真做到,难。」
钱元瓘望着海面,沉默片刻,缓缓道:「难,就不做了吗?」
沈崧一怔。
「父王在时,常对本王说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急,不能翻,不能停。」钱元瓘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本王不急,但本王不会停。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本王这辈子做不到,还有儿子,还有孙子。只要吴越还在,这条海路,就一定要走下去。」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馀晖洒在海面上,将海水染成金红色。
钱元瓘转身,朝城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汪洋。
「沈崧,你说,海的那边,真的有人在等我们吗?」
沈崧想了想,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们不来,我们可以去。」
钱元瓘笑了,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意气,也有君王的责任。
「好。那我们就去。」
他大步走向城门,身后,是渐渐亮起灯火的杭州城,是停满商船的港口,是那片通向远方的茫茫大海。
三日后,钱元瓘在杭州正式登基,即吴越国王位,尊父王钱鏐为武肃王,立长子钱弘僔为世子,大赦境内,免税一年。
吴越新局,自此开启。
而那片海,正静静地等待着,有人扬帆远航。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