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政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沉声问道:「寅儿,你嫡母指责你暗害嫡兄,你生母说你受人栽赃。」
「大乾律法,杀人偿命,伤人抵罪。族学之事,若是你做的,现在认了,为父念你年幼,尚可只行家法,保你一条性命。」
「若是不认,待为父查明真相,那便是欺父丶欺族丶欺心。」
「你且自己说,昨日族学之中,到底是怎麽回事??」
夏寅深吸一口气,忍着背部撕裂般的剧痛,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向着夏政民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生礼。
动作一丝不苟,挑不出半点错处。
「父亲明鉴。」
夏寅声音因乾渴和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异常平稳冷硬,吐字如钉。
「儿子不敢推诿责罚,但求父亲恩准,让儿子辩明曲直。其一,论物证之理。」
夏寅目光坦然迎向夏政民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朗声道:「族学讲堂,座次皆按长幼尊卑排布。昨日授课,儿子之座次,恰在二哥左后方三尺之地。而那盏惹祸的黄铜灯台,乃是固定于二哥案榻的右侧边缘。」
「若依常理,儿子若要失手或故意推倒灯台,力从左后方而来,那灯台倾倒之方向,必然是向右前侧过道砸去,灯油也当泼洒于空地。然则昨日之事,那灯台却是违背常理,精准向左侧倾倒,直扑二哥面门。」
夏寅条分缕析,字字铿锵:「隔座推物,还能让物什逆势而倒,非人力所能及。此等诡异行径,唯有一种可能——乃是有人暗运法力,施展驱物之术,隔空拨弄灯台。」
「儿子不过初入聚灵一层,连基础法术尚未纯熟,遑论这等精准定点的驱物手段?此乃第一层破绽,物理之不通。」
此言一出,堂内顿静。
主座上的夏政民微微抚须。
旁边的夏秋分更是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极度的惊愕。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堂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弟弟,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丶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心思竟如此缜密,能一口气说出这麽多话。
未等众人细思,夏寅已然抛出了第二段陈词。
「其二,论动机之谬。」
夏寅转头,不卑不亢地看了一眼面色微变的赵夫人,继续对夏政民道:「嫡母方才言道,儿子意图毁去二哥面容,断其仙途,毁二房根基。这等诛心之言,儿子断不敢受。」
「二哥乃是二房嫡出,天赋卓绝,气运是红色甲等,家族未来的顶梁柱,能有希望考进京都道院的好苗子。」
「儿子虽资质愚钝,却也在族学中读过几年圣贤书,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夏寅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宗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二哥前程尽毁,二房势必在国公府内势微。儿子身为二房庶子,一切月钱丶丹药丶修道资源,皆仰仗二房庇佑。毁了二哥,便是砸了儿子自己的饭碗,断了儿子自己的活路!」
「儿子自问虽无惊世之才,却也不至愚蠢至此。断绝嫡脉,对儿子百害而无一利,此乃第二层破绽,动机之不存。」
赵夫人被这番严丝合缝的逻辑驳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案几:「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那灯台就在你近前,不是你还能是谁?庶子生妒,一时行凶,事后推脱,这等伎俩我见得多了!」
「是不是巧言令色,天地自有公论。」
夏寅没有理会赵夫人,他挺直了那满是血污的脊梁,迎着堂外透射进来的天光,声音陡然拔高,进行了最后的升华。
「其三,论道心之明。」
「大乾立国,仙官志高悬九天,明察秋毫。」
「修仙求道者,首重德行与道心。」
「若是心术不正丶残害手足,纵然能瞒过世人眼目,也决然瞒不过仙官志的审查!一旦被记下阴损功德,今生今世,休想再晋升半步,必遭天道遗弃!」
夏寅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信念。
「儿子昨日受家法十杖,皮肉之苦尚能忍受,权当是儿子未能及时护卫嫡兄的失察之罪。」
「但若要儿子背负这残害手足丶不悌不义的污名,便是让儿子道心蒙尘,毁我一生向道之基!」
他目光如炬,直视夏政民,声音悲怆而刚烈:「儿子立于天地之间,但求仰不愧天,俯不怍人!若有半点暗害二哥之心,教我神雷殛顶,万劫不复!」
情绪递进至极点,夏寅仰起头看向夏政民,染血的衣襟在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父亲,孩儿志在为官,怎会做此等污名之事?」
「再来十杖家法,孩儿依旧不认!
「孩儿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