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6年,熹平五年。
辽西郡肥如县,地处燕山余脉,呈现三山环绕,一水南流,平原居中的地貌。
而此刻县城城外的农田里,一群农户模样的人身着厚实短打或站或蹲,与一位同样短打衣着蹲在地上的青年讨论着什麽,在他们面前是带着与东汉传统牛轭式样不同的挽具,用宽阔的胸腹带贴合在牛的胸腹位置,比传统轭木更短,中部更厚包裹着软布,弧度圆润,边缘倒圆,而在后面是一个辕木向下弯曲,紧挨着梢部位置有一个长方形木盒,犁的最底部后方还有一个向前弯曲的木板。
「县君,新犁配着咱们的新耧车,跟老长辕犁相比,入土深,还省畜力。一天下来,能耕的亩数差不多,但只需一个人照看就成。跟三脚耧车比还是差点,可咱这新犁灵便,坡地丶山涧都能使。」一位鬓角花白,皮肤黝黑的老者满脸喜色向着身侧的青年讲述。
「陈丈,犁头丶犁壁这些,损耗如何?」说话的青年面貌普通,身高七尺五寸,骨架宽大,手上布满的老茧与周遭农户别无二致,身上的短打洗得发白,肘部打着不显眼的补丁,此人正是辽西郡治下肥如县县长,赵安。
赵安起身拍了怕手中的尘土,目光环顾四周,看着周围农户厚实的衣着,心中甚是踏实,熹平元年来到这东汉末年,任职一方县长也两年了,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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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君放心,老汉已经带着人用过一年,只需备足两件备用,绝不耽误农时,只要县里的工坊不耽搁就成。」老汉挺着背笑着说道。
赵安听完点了点头,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卷鞣制的羊皮铺在田埂上,上面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图示,曲辕的角度丶耧斗的面积丶犁头的形状等等,旁边还有未知的短线,有竖的也有弯弯曲曲的线。
农户们站在赵安身旁,边互相交谈边好奇看着羊皮上的图画,那些竖直丶弯弯曲曲的线,他们不懂,只是听自家入县学堂的孩子说过,说是什麽数字。
周围这些农户眼里,这位县令也真是个奇人,来肥如县已有两年,抄没欺男霸女丶兼并土地的豪强士族丶分田立耕助社,耕畜由耕助社统一使用,县里建立官坊,制作全县农耕用具,分发给耕种社,耕助社建立纺织坊,家中女子入坊,集体上工,听自家婆娘说,里面的纺织用具也是新的,全由这位赵县令和工匠商讨制作的,平日也是常在田边蹲坐与农户交谈,甚至亲自下田耕种,与往年那些县官大不相同。
「春耕不等人啊,」赵安稍皱着眉,卷起羊皮握在手中,随即看向人群外围一位皂色旧袍子的青年儒生模样的人,「仲玉,农具工坊如今产出如何?」
儒生是现今肥如县县丞,姓王名瑾,字仲玉。
「回明公,工坊依照明公所设分作丶统一尺寸之法,新式耧车已推广至全县,至于新式部件,工坊库存有八百馀件,今年全县所需还差千馀件,」青年儒生上前拱手回道。
赵安稍微缓了口气,「嗯,差的不算太多,」随后面向老汉语气舒缓,「今日所议便到此为止,有劳陈丈领着大夥把剩下的育种地耕完。」
「县君放心,误不了」老汉拱手应答。
赵安颔首,接着转向王瑾说道,「仲玉,回县衙吧。」说完,便走向前面的县道。
王瑾连忙跟上,拱手应道:「是,明公。」
中午的阳光洒在土地上,驱散了一丝早春的寒气。
王瑾缓步跟在赵安身后,看着眼前的年轻县令背影,心头却想起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也是在这条路,自己拉着妹妹亡命奔逃,身后是田闳与家奴的呼喝与马蹄声。
城门在望,却被几骑截住,田闳那张跋扈的脸在眼前放大,手已扯向妹妹的衣袖,妹妹的惊哭丶自己的怒斥丶周遭人群的窃窃私语搅作一团,当时只觉天地虽大,却无自己兄妹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