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刘海中淡淡应了一声,支好自行车,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只牛皮纸袋:
「事情都办完了?厂里怎么安排的?」
刘光天就等着这一问。
他伸手将档案袋往石桌面上重重一按,「啪」的一声清响,引得邻近几扇窗后探出好奇的目光。
「全办妥了!所有手续都齐了!」
他清了清喉咙,故意把嗓门提得高高的,好让前后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厂里给我定的是干部岗位,行政二十六级,八级办事员,每月工资……」
「三十三块。」
最后这几个字,他吐得又重又缓,目光悄悄瞟向父亲那张圆胖的脸,巴望能等来一句赞许,好教他在大院里彻底挺直腰杆。
「才三十三?」
话音还没落,二大妈端着盘炒白菜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块抹布。
她把菜往桌上一搁,蹙起眉头凑近:
「还得见习一年才转正?」
那语调里听不出半分高兴,反倒透着不满。她拿抹布擦了擦手心,瞥了正要显摆的老二一眼:
「光天,不是妈说你。你大哥当年进一机部,可没什么见习期,一去就是正式的一级办事员。」
「头一个月工资就比你爸还高。你一个中专毕业的,跟你大哥比,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这话像腊月里一桶冰水,从刘光天头顶直淋下去,把他心里那簇刚燃起的小火苗浇得透凉。他嘴角那抹得意还没展开就垮了下来。
跟大哥比?
我拿什么跟他比?
自家母亲可真看得起我。
「妈!我哪能跟大哥比啊!」
刘光天脸上堆起无奈,急忙分辩:
「大哥是水木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前就评了助理工程师,走的是特殊人才引进,级别当然高!」
他急中生智,话头一转,脸上又挤出笑容:
「等我转正就是七级办事员,到时候工资能拿三十七块五!而且——我现在已经是干部身份了!」
他把「干部」两个字咬得格外用力。
谁知二大妈根本没接这话,转身就往厨房走:「知道了知道了,喊这么响做什么。」
「洗手吃饭,菜都要凉了。」
那背影,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青菜又贵了一分钱。
刘光天伸着脖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最终彻底消失。
好吧。
自己这个凑数的,和大哥那个嫡亲的,果然没法比。
刘光天没辙了,最后只能把希冀的目光投向桌边坐着的刘海中——那是他仅存的指望。
他爹刘胖胖,可是院里出了名的官迷,一听见「干部」二字眼睛都会亮。娘不懂干部的分量,爹总该懂吧?
却见刘海中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嘱咐道:
「等你拿了第一个月工资,记得买点东西去你大哥那儿道个谢,别不懂礼数。」
「要不是你哥拉你一把,你现在别说干部,连中专都未必考得上!」
刘光天彻底哑了。
这是重点吗?
爹啊!
干部啊!
您二儿子,我,刘光天,如今也是端公家饭碗丶有干部身份的人了!
您的注意点,不该是这个吗?
一阵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什么时候,连他这个把当官看得比天大的爹,都对干部身份无动于衷了?
难道这八级办事员,还入不了他的眼?
刘光天正暗自嘀咕,刘海中擦了擦嘴,终于把视线正式落回他身上:
「哦,对了……」
「你现在也是干部了……」
这话一出,刘光天心里那簇将熄的炭火猛地复燃。
他眼神骤然亮起,腰背不由自主挺得笔直,耳朵都竖了起来,满心等待着那句迟来的肯定。
父亲终究还是想起了 ** 部的身份!
没等这念头落下,刘海中的后半句话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像一根针,准准地扎进了他的心口。「既然你也领上工资了,往后每月往家交十五块,贴补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