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2 / 2)

他顿了顿,眼底透着明澈的赞赏:「再稳扎稳打干上几年,等你手里的成果厚实到谁都动摇不了,那些名声啊丶光环啊,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推都推不掉。」

刘光琪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有些路,用脚步丈量比用言语描摹更有分量。

回到技术部的时候,老张早已将两个核心小组调集回来,一屋子人正对着七轴方案的初稿争论得热火朝天。

见他进门,一名技术员立刻抽了张草图快步迎上来:「刘处,您看看旋转轴这部分的定位精度——用光栅尺还是磁栅尺更妥当?」

刘光琪接过图纸,指尖在细致的线条上轻轻掠过。

先前那些婉拒邀约时的些许滞重,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里才是他的阵地,是钢铁丶齿轮与电流交织的世界。

比起那些虚浮的头衔,工具机的嗡鸣与图纸上的曲线更让他觉得踏实。

眼下,七轴技术攻关要推进,专业教材的编纂也不能落下。

这两条路,每一条都通往同一个方向——让脚下的土地变得更坚实。

他必须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唯有如此,当风雨来临的时候,才能立得住丶朝前走。

转眼已至五月。

刚过去的劳动节,仿佛给整个国家上紧了一根弦。

在这个崇尚劳动的年代,劳动节本身就是一枚最闪耀的勋章。

尤其在各工业部门,节后那股蓄足了的干劲,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冶金丶轻工丶外贸……大大小小的部委,连同下属的国营工厂,个个都憋着一口气。

还债——提前还清北边那笔沉重的债务——这件事像一场漫长的奔跑。

原本觉得还要三年五载,大家或许还会按着节奏来。

可如今不同了。

上级会议的精神一传达,每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最晚明年开春,一定要卸下这副担子!

谁心里不亮堂?谁不想挺直脊梁,把这件事干得漂亮?

更何况,劳动节刚歇过,若不全力投入生产,倒仿佛辜负了那一天的休整。

红星厂作为出口创汇的主力,自然冲在最前面。

不仅是洗衣机这类抢手货,连用于出口的数控工具机,刘光琪也紧紧盯着。

那天他正好去厂区协调零件调配,撞见王建国接连召开车间生产动员会,巴掌拍在桌面上咚咚作响。

「今年的任务量,几乎翻了一番!」

「哪个环节要是敢拖后腿丶耽误进度,别怪我事先没打招呼!」

话里话外,全是紧扣生产这根弦。

这年月,厂长要动一个刺头工人,手续繁琐还得顾及影响;但若要调度一名基层干部,办法却多得多。

所以厂里或许有敢跟厂长瞪眼的倔脾气工人,却绝没有不怕厂长的车间干部。

一机部里同样忙碌得如同拧紧的发条。

刘光琪也彻底陷进了连轴转的节奏里:白天扑在七轴五联动的攻关上,晚上回到家继续梳理计算机教材的文稿。

有五轴技术的底子在,他根本就没按常理出牌。

那些先完成全套图纸丶再进行技术论证丶最后投产的传统流程,在七轴研发这里被彻底打破了。

他在这边伏案绘制着草图,隔壁五轴联动数控中心已经响起工具机加工零件的铿锵声响。

一手设计,一手试制——这种双线并进的打法,让配合他的两个技术小组看得心惊肉跳。

「处长……」一个年轻研究员凑近些,压低声音问,「主轴传动结构咱们还没完全消化,您那边就已经开始加工零件了?」

他怕自己的疑问打扰到刘光琪的思路,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万一图纸上有丝毫误差,这些零件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损耗啊。」

刘光琪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流畅地划过,留下精密而交织的轨迹。

「没事,」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放手去做。你们边做边琢磨,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几个技术员互相看了看,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还能说什麽呢?只管跟着干吧。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秋意正浓的时候,处里的老同事们都还记得,去年这时候,项目组的图纸还是一片空白。从无到有,像是凭空造出一座桥来,刘光琪带着几个年轻人,硬是把五轴联动那套系统从理论拽进了现实。今年开春,任务栏里添了七轴两个字,旁人看着是天堑,在他这儿却成了顺理成章的延伸——既然地基打牢了,往上垒砖总归是能看见影子的。

何况他脑海里装着的,本就是一整幅完工后的蓝图。哪里该转弯,哪里该咬合,早就刻在意识深处。旁人需要反覆验证的路径,于他不过是按图索骥。所以当月底总结会上,进度表上的数字跳到百分之三十时,处里竟没有人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本该如此。

那天下午的光线斜斜切进办公室,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沉。刘光琪刚刚在图纸上标下最后一个连接点,指节还停留在绘图尺的凹槽里,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刘处长,这个月的工资单到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满室的线条与数字。是后勤处新来的姑娘,说话时总带着三分小心翼翼的清脆。她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封套,边缘已经磨得微微发毛。

「还有,部里这个月的福利和工程师津贴,下班以后会直接送到大院那边,您不必再去领了。」

住在大院确有许多方便,每月米面油盐丶肥皂毛巾,都会由后勤统一配送,省去排队挤兑的工夫。姑娘说话时眼睛没敢直视他,目光掠过桌上堆积如山的图纸,最后落在那个唯一空出的角落,轻轻将信封搁下。

她早就听说过这位处长——年轻得过分,本事却大得吓人。偶尔在楼道里遇见,他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小臂,手里不是图纸就是零件。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清晰而专注,只是……可惜了,这麽早就成了家。

刘光琪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走着最后一段弧线,只含糊应了一声:「好,放着吧。」

姑娘抿了抿嘴,退出去时把门带得悄无声息。

等到脖颈传来酸胀的刺痛,刘光琪才猛然从图纸里抽离。他向后仰了仰头,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哒声,手臂伸展时不小心碰到了桌角的信封——厚实,沉甸甸的。

这才想起今天是发薪的日子。

他拿起来掂了掂,听见里面纸张摩擦的细响,忽然心下一动:这个月,该有工业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