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刘光天像是被什麽击中了,猛地抓住刘光琪的胳膊,眼里瞬间亮起光来:「哥,那你一定得好好教我!学校老师讲得跟天书似的,我听得云里雾里,头都胀了!」
「急什麽。」
刘海中端着两杯热气蒸腾的茶水走过来,一杯放在刘光琪手边,另一杯则轻轻推到赵蒙芸面前。至于刘光天和刘光福,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让你哥先喘口气。天大的学问,还差这一晚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这时,厨房里传来二婶清亮的吆喝:
「开饭啦!」
不多时,一张擦得光可鉴人的方桌上,已然摆得满满当当,竟比往年除夕的团圆饭还要丰盛些:一盘泛着琥珀油光的腊肉,一叠刚出锅丶冒着麦香的白面饼,一盘金黄蓬松的炒鸡蛋,另有两碟翠绿的时蔬。兴许是因着儿媳初次在家过年,桌上甚至还开了一罐从供销社仔细挑来的午餐肉罐头。
赵蒙芸并未急着动筷,先是给二婶夹了一片腊肉,又替刘光琪盛好了饭,举止间自有种娴静的得体。
刘海中与二婶看在眼里,越是觉得称心,不住地往她碗里添菜。不过片刻,她面前的碗便堆起了一座小山,引得旁边的刘光天和刘光福偷偷投来羡慕的目光。
大嫂终究是大嫂,这般周全的待遇旁人连羡慕的份儿都没有。
二大妈话音忽地一转,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眼角的细纹都聚成了欢快的纹路。「小芸呀,你们这趟回来正是时候。光奇那间屋子我前几日才拾掇出来,里头的被褥都是新弹的棉花,刚晒得透透的,又蓬松又暖和,保准你们睡得踏实。」
刘海中在边上听着,连忙点头附和:「没错,暖和得很!」
老两口一搭一唱,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刘光琪望了望桌上其乐融融的景象,又侧头看向身旁安静用餐的妻子,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日子,似乎就只差个孩子的笑声了。
晚饭后,一家人正收拾着碗筷,院门忽然被叩响了。
「咚……咚咚。」
那敲门声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精心掂量过的意味。
刘海中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木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三大爷阎埠贵。他手里竟破天荒地拎着一瓶酒,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像朵秋日里的菊花。「老刘,光奇在家吧?三大爷我过来走动走动。」
刘海中笑着将他让进屋,二大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阎埠贵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可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视线压根没落在水上,一个劲儿地往刘光琪身上瞟。那点盘算,简直像是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光奇啊,」阎埠贵放下杯子,搓了搓手,身子往前欠了欠,「你现在是出息了,在部委里当干部,见的是大场面,认得的大领导也多。」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解成好歹也是个初中毕业生,手脚勤快,做事利索,就是缺个门路牵线。你看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带来的那瓶酒轻轻往桌心推了推,动作看似随意,却透着刻意的殷勤。「三大爷家里也没什麽拿得出手的,这瓶酒不成敬意,就是我一点心意,你可千万要收下。」
刘光琪的目光掠过那瓶最寻常不过的二锅头,心里早已一片雪亮。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笑意,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三大爷,您这话可就见外了。都是在一个院里住了这麽多年的,解成哥的事,我哪能不上心?」
阎埠贵听了,心头一喜,以为事情有了眉目。
谁知刘光琪话锋轻轻一转,接着道:「可眼下这情形,倒不是我不愿帮您,实在是实际情况摆在这儿。困难时期,别说部委了,就是厂子里招个临时工,那也是百里挑一,规矩卡得严严实实,都得照章办事。我就算有心,也没那个权限开这个口子不是?」
他摊了摊手,神情显得诚恳又无奈。
「再说了,部委里头成天都是和文字材料打交道的话,就算是正经大学生进去,也未必能立刻适应。至于红星厂那边……您也晓得,我借调期早结束了,如今再回去,人走茶凉,说话恐怕也不顶用了。」
一番话说下来,情理兼备,既周全了对方的脸面,又把所有的门路都堵得不着痕迹。
阎埠贵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心头那点滚烫的指望,霎时凉了一半。
刘光琪瞧见他的神色,适时地又递过一句宽慰:「不过您也别太着急。这事我给您记在心上。往后若是真有合适的机会——比方说红星厂哪天要扩招了,我头一个就替您留意。到时候让解成哥凭自己的真本事去考,他一个初中毕业生,底子在那儿,总比别人多些把握。」
这话听着入耳,可阎埠贵心里却明镜似的:记着?这话都说了两年了,也没见半点动静。这饼画得,比学校里领导许愿还圆乎。
但他又能说什麽?如今找个正经工作比登天还难,一个正式工的名额,就意味着一个城市户口,一份定量的粮票。多少乡下人挤破头都想挤进来。可眼下这四九城里,不少厂子还琢磨着精简人手。工作,哪是那麽容易找的?
想到这儿,阎埠贵脸上又重新堆起了笑容,仿佛真信了那番话:「那可太好了!光奇,有你这句话,三大爷我就安心了!多谢,真是多谢你!」
又寒暄客套了几句,阎埠贵这才起身,打算告辞。
「三大爷,您稍等。」
刘光琪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向桌上那瓶酒。
事没办成,这礼,自然不能收。
那瓶酒终究没能送出去。
阎埠贵拎着酒坛子转身时,肩背塌下去一截,脚步拖沓地融进了院门外的夜色里。
刘海中一直瞅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他摸出半截菸卷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瞧见没?」他朝儿子努努嘴,「阎老西那算盘打得,十里外都听得见响。」
烟气裹着他的话音,散在冷飕飕的空气中。
「这年头,一个正经岗位值多少?四五百块都未必摸得着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