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
车少事多,历来如此。
这个年代,车辆远比人更金贵。
若是运输车在半道出了岔子,领导头一句问的准是「车怎麽样了」,至于车上的人,反倒要往后排。
刘光琪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
王建国瞥见他神情,随口问:「光奇,你对汽车有兴趣?」
「说不上痴迷,略懂一些。」
刘光琪语气平稳,像是谈论天气般自然,「原理并不复杂,真要造,未必造不出来。」
「或许再过几十年,咱们这儿家家户户都能开上自己的小汽车。」
王建国连连摇头:
「你这想法可太超前了,别说咱们这一代,就是儿子丶孙子那辈,怕也未必见得着。」
虽说眼下国内已能生产轿车,可在这自行车都未普及的年月,寻常人家连买辆脚踏车都得攒上数年。
就连他这样的副厂长要用车,也得层层报批。
家家有汽车?
简直像做梦一样。
刘光琪只笑了笑,不再接话。
有些事说出来像梦话,做成了才是现实。与旁人争辩几十年后的光景,实在没什麽意思。
「行了,不提这个。」
王建国摆摆手,换上了笑容。
他主动拉开后座车门,朝刘光琪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摆得格外客气。
「厂长,刘总工,上车吧!」
等李厂长和刘光琪先后坐定,他才跟着钻进车内,顺手带上了沉甸甸的车门。
「去轧钢厂!」
「得嘞!」
司机应声发动车子,朝轧钢厂方向驶去。
约莫半个钟头后,那辆黑色的伏尔加缓缓停在了第三轧钢厂大门前。
窗外的景致,刘光琪熟悉却又透着几分陌生。
这地方他不是头一回来,但坐着轿车进厂门,倒真是第一次。
车还没停稳,厂门口候着的一行人已快步迎了上来。
打头的那位身穿挺括的中山装,头发抹得油亮齐整,正是轧钢厂的一把手——杨厂长。
「李厂长,欢迎欢迎!可算把你们等来了!」
车门刚开,杨厂长便抢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李厂长的手,脸上笑意堆得满满当当。
「早前接到部里电话,我就一直盼着今天这场交流呢!」
「待会儿可得好好聊聊,取取经!」
李厂长在创汇厂是说一不二的角色,到了这儿却不得不低半头。
轧钢厂是正儿八经的厅级单位,杨厂长级别明摆着比他高,可今天这位杨厂长半点架子都不敢端。
他心里明镜似的——冶金部亲自打过招呼的兄弟单位代表,要是他敢摆谱,明天就得被请去喝茶。
今天从这车上下来的,哪位都不能怠慢。
李厂长笑着侧身,郑重地将身后的刘光琪引到身前:
「杨厂长,给您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创汇厂的技术总工,刘光琪同志!」
「电烤箱项目,从头到尾都是刘总工一手抓的!」
说到这儿,他特意停顿片刻,才缓缓补上一句:
「眼下四个兄弟部委,可都盯着这个项目呢。」
这话一出,杨厂长身后几位副厂长丶主任的眼神顿时变了。
四个部委同时关注——这分量,沉得让人心头一凛。
杨厂长的目光倏地钉在刘光琪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
他大步上前,一把用力握住刘光琪的手:
「哎呀!刘总工!久仰久仰!」
「早就听说一机部调了位技术总工去红星创汇厂,今天一见,果然比我想的还要年轻有为!」
他手劲很大,握得实实在在,仿佛要通过这一握掂出什麽分量。
「这麽年轻就挑起这样的大梁!」
「刘总工前途无量啊,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都眼热!」
刘光琪微微含笑:
「杨厂长客气了。我不过是搞技术的,这次来是想请贵厂在钢材供应上帮衬一把,还得请您多指导。」
几句寒暄过后,一行人便簇拥着朝厂区里走去。
杨厂长亲自在前引路,态度热络得让后面几位副厂长都忍不住交换眼色。
车间里热浪翻涌,机器轰鸣如雷。
「哐——当!」
车间里回荡着金属撞击的铿锵声。
刘海中 ** 着上身,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手中的气锤悬在半空,他正俯身检视着刚刚成型的钢坯轮廓。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泛着暗红光泽的金属表面蒸起细微的白雾。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混着交谈声由远及近。
忽然,某个夹杂在其中的嗓音钻入耳中,勾起模糊的熟悉感。他动作一顿,下意识扭过头去。
视线定格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握锤的手骤然松脱。
「哐啷——」
铁锤砸落在地,沉闷的响声淹没在持续的机械轰鸣里。
他看见了什麽?
人群如潮水般簇拥着 ** 那个身影。杨厂长丶李怀德主任,还有几位平日极少踏入车间的领导,此刻都围在一个穿着洁白衬衫的年轻人身旁,缓步向前移动。那年轻人面容平静,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浅笑。
那是刘光琪。
他的儿子。
「老刘,发什麽呆?」身旁的工友用胳膊碰了碰他,顺着他僵直的视线望去,随即也怔住了,「那是……杨厂长?旁边那位是……」
「等等,那不是一机部的刘工吗?」
「没错,上次厂里技能考核,就是刘工主持的,还亲自示范过几个关键手法。」
越来越多的锻工认出了来者,目光纷纷转向刘海中,惊诧与探究交织。
「老刘,那是你家小子吧?好家夥,这阵仗……厂长亲自作陪?」
「不过去打个招呼?」
刘海中心头一热,习惯性的念头催促着他上前。可脚步刚要抬起,喉咙却像是被什麽扼住了。
他看见儿子被那群人环绕着,从容自若,而自己此刻满身油污,汗流浃背。就这样凑过去,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会不会让领导觉得他在藉机攀附,反而给光奇添了麻烦?
这念头如一盆冰水,将他那股冲动浇得透彻。
他站在原地,罕见地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