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
刚停好车的王建国恰好目睹了这一幕。
他快步走近,语气里带着些许调侃:「这位同志,找我们刘总有事?」
方丽丽闻声回头。
见是位穿着干部装的中年人,又听见路过的工人称呼他「厂长」,立刻调整了表情,含笑解释:
「没什麽要紧事,就是以前认识刘光齐同志,碰巧遇到打个招呼。」
王建国心里明白,却也不说破。
只是朝会议室方向指了指:「那你得抓紧去登记了,待会儿人多起来就要排队了。」
「顺便提个醒。」
「咱们刘总最讲规章制度,私下交情在他那儿不管用,还不如把厂里的真本事亮出来实在。」
说罢,王建国朝她点点头,没再多言。
径直走向行政楼。
方丽丽愣在原地,脸上忽红忽白。
王建国这番话,字字客气,连在一起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得她脸颊发烫。
方才那点隐秘的心思,恐怕早已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
刘光齐刚踏进技术科的房门。
便见王建国笑着跟了进来:「行啊光齐,旧相识都找到厂门口来了?」
王建国在他对面坐下。
自己倒了杯水:「刚才那位,就是你上次随口提过的相亲姑娘吧?看那情形,对你还没放下呢。」
「你多心了。」
「只不过见过一面,谈不上放不放下。」
刘光齐摇了摇头,不愿多谈细节。
甚至没有抬眼。
只是拿起昨夜拟定的技术标准文件:
「这些琐事不必再提,上午的选拔会至关重要,咱们得把审核流程再核对一遍,绝不能出岔子。」
王建国见他无意延续话题,便默契地转了方向。
与方丽丽的偶然相遇。
对刘光齐来说,不过是忙碌日程中的零星插曲。
很快,他便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下游合作工厂的遴选筹备中。
他要做的。
不仅是筛选出合格的生产夥伴,更是要为国内家电行业确立技术优先丶规范为本的准则。
上午九时整。
下游合作工厂选拔会议在红星机械厂的主会议室准时召开。
十数家轻工业局下属电器厂的代表坐满了会场。
方丽丽与其父也在座中。
但由于来自天津的地方小厂,他们的位置比较靠后。
方副厂长穿着深色中山装,手中紧握厚厚的资料袋,神情里透着审慎。
而方丽丽的目光总不时飘向前方。
不由自主地落在刘光齐身上,心中百感交集。
正如她所料。
此次合作厂选拔,刘光齐这位技术负责人掌握着决定性的评判权。
随后。
刘光齐便吩咐技术科人员向各厂代表分发了合作准入细则。
核心要求可归纳为四个方面。
会议室里最后一声门响落下,隔绝了外间的脚步与低语。王建国向后一仰,陷进椅背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线这才松下来。他侧过身,朝刘光琪那边凑近些,眼里带着未尽的笑意,声音压得低而热切:「真有你的,刚才那一出——规矩立得硬气,话又说得让人心里服帖。津城那边,面子给足了,咱们自己的底线也一寸没让。」
刘光琪目光仍落在摊开在桌面的那几页协议上,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纸页边角被窗外的天光照得有些发亮,上面墨迹未乾的黑字写着入选厂家的名字。「选人搭档,为的是把事情做成,把外汇挣回来。」他指尖在「东风电器厂」几个字上轻轻一点,「私交归私交,公事上掺不得半点含糊。渤海厂那边,心是诚的,只是机器新丶人手生,工夫还没练到家。留句话,留扇门,是给他们个奔头,也是给日后留条路。技术这东西,追得上。等他们追上了,再来不迟。」
王建国听着,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窗外隐约传来楼下院子里的喧嚷,是那些得了合作的代表们正三五成群地往外走,笑声隔着几层楼传上来,模糊却鲜活。有人高声说着什麽,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振奋;接着是更多附和的笑语,脚步声杂沓而有力,渐渐远去。那声音里裹着对未来的笃定,像攥住了实在的指望。
而另一边,楼梯转角处,渤海厂的人走得稍慢些。方副厂长走在最前,脚步沉缓却稳,背挺得笔直。他身侧的方丽丽一直没作声,只是跟着。直到快出大门时,方副厂长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楼上那排紧闭的窗户。他脸上没有落选的灰败,反倒像是被什麽点燃了,眼角皱纹里堆起一种沉甸甸的劲头。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没说什麽,转身推开了玻璃门。风灌进来,吹动他半灰的鬓发。那背影看起来,像是憋着一口气,非要挣出个样子来不可。
楼上的会议室重归寂静。阳光斜移,在光洁的桌面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分界。刘光琪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桌上的文件,纸张窸窣的轻响成了此刻唯一的动静。王建国也起身,把散乱的椅子推回原位。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须言喻的默契在流淌——事情告一段落,而真正的忙碌,或许才刚刚开始。窗外的天很高,云走得慢,是个适合埋头赶路的好天气。
王建国咂摸着嘴里的滋味,慢慢琢磨过味儿来。
刘光琪这番安排——
规矩守住了,情面也给到了,连退路都铺得妥妥帖帖,真是半点破绽也没有。
「你这脑袋里弯弯绕绕的,比藕节里的眼儿还密。」
王建国笑着揶揄了一句。
刘光琪也跟着笑起来。
他向后靠进椅背,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津城的轻工业底子,确实不容小觑。」
「那边好几家电器厂,实力都相当扎实。」
「就说津城无线电厂,去年已经试制出咱们国内第一台电视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