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除了刘总工,还能有谁!」
主席台上的陈司长与林司长目光短暂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抹未曾预料的震动。他们知晓刘光琪在工人中享有声望,却未料到竟深厚至此。
台下,掌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汹涌澎湃。
人人都心知肚明,红星创汇机械厂的灵魂与支柱,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那几位,而是此刻站在台下的那位——刘光琪。
刘光琪稳步上台,接过那纸任命书。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被机油和汗水浸润的脸庞,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技术,是咱们厂安身立命的根本。从今往后,我和大伙儿一道,要把手里出去的每一件产品,都打磨得挑不出毛病。」
「咱们赚的,不光是外汇,更是脸面!」
「要让那些洋人一提咱中国,头一个念头就是——红星厂的东西,顶呱呱!」
话音未落,工人堆里就爆出一声粗犷的呼喊:「刘总工,我们跟定您了!」
紧接着,应和之声迭起,汇成一片充满信赖与期盼的声浪。
仪式散场,林丶陈二位司长并未即刻离去,而是随着新厂的领导班子移步生产车间。
一条条流水线整齐划一,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巡视完毕,陈司长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意,对刘光琪道:
「光齐同志,几个车间的情况,我们心里大致有数了。接下来,咱们开个短会。」他略作停顿,语气平缓却加重了分量,「正好,部里也有些情况,需要和你通通气。」
会议室的空气,在车间巡视结束后,似乎变得粘稠而微妙起来。
白瓷菸灰缸里,悄然多了几个摁灭的菸蒂。方才一路行来,林丶陈二位对生产线的成本核算丶性能参数乃至工时效率,追问得细密如筛,显然是备足了课而来。
此刻,两位领导安然落座,却将生产线的话题暂且搁下。陈司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纸张不多,推至刘光琪面前时,却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
「光齐同志,你看看这个。」陈司长的语调依然是不紧不慢。
刘光琪接过,目光如电般扫过纸面。上面的数字与文字仿佛自有生命,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
广交会订单汇总。
当视线落到最下方那抹刺目的红圈,以及圈内那个天文数字时,即便刘光琪心中早有预估,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那数字像一块刚从炉火中夹出的赤铁,灼灼逼人,烫得眼睛发疼。
坐在侧旁的王建国忍不住探身瞄了一眼,整个人猛地一激灵,险些从椅子上滑落。他愕然转向刘光琪,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简直是天降洪流般的订单,足以将人冲得头晕目眩。
「我和老林初步估算过,」陈司长将手中的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就算把咱们红星厂这几条线的马力开到最足,工人轮班连轴转,想在春节前把这批订单全部吃下来,也是难如登天。」
林司长适时地用指关节轻叩了两下桌面,接口道:「难就难在,国际市场的交货期限,是铁打的规矩,从来不会为谁网开一面。」
话至此,两位领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最终,仍是林司长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这次电饭煲在广交会上闹出的动静,轻工部那边也听说了。他们……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向我和老陈表达了意向,希望探讨一下与他们下属电器厂进行生产协作的可能性。」
「当然,这件事,」陈司长缓缓补充,目光落在刘光琪脸上,「我们不便越俎代庖。最终还得听你的意见。毕竟,这电饭煲从图纸到成品,是你领着人一点一滴啃下来的。」
刘光琪瞬间了然。
这是要将部分订单,分流给轻工部旗下的工厂共同生产。
一旁的王建国听到「轻工部电器厂也要参与生产」时,脸色骤然一变,心急如焚。这电饭煲是他们红星厂好不容易打响的王牌,立足未稳,怎能将核心技术成果轻易拱手让人?
然而,这股焦躁也只能压在心底。眼下是计划经济的年月,各直属厂的生产任务与资源调配,悉数由上级部委统一规划调度。他这个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无力改变部委层面的决策。
从某种意义上说,轻工部目前的声势或许不及主管重工的一机部,毕竟重工业关乎国防根基与整体工业命脉。但轻工部自有其过人之处——那便是创造外汇的卓越能力。近年来的广交会上,为国家换取宝贵外汇的大宗商品,多半出自轻工部的手笔。
更何况——电饭煲丶电磁炉这类日用加热器具,本就属于轻工业的管辖范围。
在电器生产领域,轻工业部下属的直属工厂才是最适合承接订单的单位。
倘若订单充足,让这些工厂加入生产,必然能大幅提升产量,为国家换取更多宝贵的外汇。
回想广交会首年创下的八千多万美元成交额,竟占当年全国现汇收入的两成,便可知轻工业部在创汇方面的举足轻重。
如今单凭电饭煲这一项,哪怕一年只挣两千万美元,也足以让国家的腰板挺得更直。
刘光琪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