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当然,这只是外贸部的提议。就我个人丶就部里研究处而言——我们并不希望你离开。」
话音落下,刘光琪已全然明了。
这是一道选择:是眼前的阶梯,还是长远的路径。
他忽然笑了笑,神色清明起来:
「司长,我选择留在一机部。」
「比起管理杂务,我更想专心做技术。若去了那边,陷进生产与外贸的事务里,恐怕再难静心钻研了。」
话语乾脆,没有半分拖沓。
刘光琪心里清楚,副厂长虽风光,却也将自己限在了一方厂区。未来若遇风浪,厂内的纷争未必少于轧钢厂。他年纪尚轻,志向亦不止于此。一旦离开部委,再想往上走,路便窄了。
「好!」
林司长眼中漾开赞许的笑意。他等的正是这个回答。
「你没让我看错人。」
他起身走到刘光琪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话中似有深意:
「既然决定留下,研究处这边的担子,往后你可要多扛一些了。别喊累。」
刘光琪告辞离开,背影笔直,脚步没有丝毫徘徊。
仿佛他推辞的并非众人渴求的职位,而是寻常琐事一桩。
林司长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摇头轻笑,随即拿起电话:
「老陈,你输了。光奇同志不愿去新厂。」
听筒那端安静了片刻。
电话那头的沉默几乎凝成实体,陈司长呼吸粗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林司长指尖轻敲着紫砂杯沿,等了几秒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那孩子说,技术图纸比会议室里的茶更有滋味。」
窗棂外的光斑缓慢爬过木质桌面,停在那份墨迹未乾的推荐信边缘。林司长忽然意识到,刘光琪拒绝的并非某个职位,而是某种既定的人生轨迹——这个年轻人正在用螺丝刀和电路板,在钢铁洪流的缝隙里凿自己的航道。
车间的机油味扑面而来时,刘光琪的袖口已经被人攥出褶皱。王建国喉结上下滚动着,拽着他穿过弥漫着金属碎屑的空气,手指向角落那台静默的巨型冲压机:「它死了。」
六个技术员围成半圈,工具散落如祭品。有个老工匠正用扳手敲打自己的掌心,每一下都带着机械停滞特有的焦灼节奏。流水线像被掐住咽喉的巨龙,半成品的金属件在传送带上堆积成惨白的丘陵。
刘光琪脱掉外套挂在龙门吊钩上。他俯身时,耳朵离轰鸣过的钢铁只有三指距离,冰凉的壳体传来某种淤塞的震颤——那是机器临终前痉挛的馀韵。围观的人群自动形成环形剧场,有个女工下意识捂住自己腰间工具包的搭扣,生怕金属碰撞声惊扰这场诊断。
「要根琴弦。」刘光琪突然说。
王建国愣住半秒,转身冲进材料室。回来时掌心托着卷亮银色钢琴弦,在日光灯下泛着手术器械般的冷光。
所有人看着那截银丝探进排污槽的阴影里,像中医探入脉门的金针。刘光琪手腕转动时的角度让人想起钟表匠调整游丝的姿态,轻柔得近乎仪式。当那簇纠缠着金属屑与油污的团块叮当坠地时,有个技术员突然抬手给了自己额头一掌。
复活仪式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刘光琪按下绿色按钮的瞬间,冲压机发出类似冬眠醒来的沉重叹息,随后便是熟悉而规整的撞击声——如同钢铁心脏重新开始搏动。掌声从最近的钳工台蔓延开去,有个学徒抓起保温杯想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泼出了半杯茶水。
王建国的手掌重重落在刘光琪肩胛骨之间,那力道让工作台上的游标卡尺都跳了跳:「你这双手该买保险。」
岁末的寒潮在某个清晨撞碎了水银温度计。当最后一批贴着外贸标签的木箱装上卡车时,车间穹顶的冰棱恰好坠落在刘光琪昨日站过的位置,碎成一地水晶似的预言。
车间里热浪蒸腾,工人们的脸上却浮着火光般的红晕,那是一种耗到尽头的亢奋。
毛熊那边的大单子,总算走到了尾声。
最后一批热得快和电热毯装箱入库之后,车间主任抬手扳下了总闸。
持续了几个月的轰鸣骤然消失。
极致的喧闹之后,是猝不及防的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好像还没从那惯性的震颤里回过神来。
三秒。
「成了——!干完了!」
「订单交了!」
「总算赶出来了,最后这一批!」
不知是谁先嘶喊出声。
积压了太久的倦意与狂喜,像地火冲破了岩层,刹那之间席卷了整个车间。工人们把手里的家什往地上一撂,互相捶着肩膀丶搂着脖子,又笑又嚷。几个年轻小子甚至把工帽抛上了半空,仰着脸傻呵呵地乐。
庆祝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每个人都在喊,每个人都在笑。
从入秋到年关,四个多月日夜连轴转,每月一大半日子都在加班,终于赶在年前把这硬骨头啃下来了。
王建国倚在工具机边上,伸手进衣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支压得皱巴巴的烟,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进一口。烟雾弥散开来,他的眼圈却无声地红了。
其实不止他。
刘光琪这时候也松了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找了个墙角挨着坐下,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吐出来,人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
等车间里那阵海啸般的欢腾稍稍平息了些。
管人事调配的王建国清了清嗓子,双手朝下按了按:「行了行了!大伙儿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