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好了二狗子的结局,正是明日的「第七日」的通告内容。
不需要什麽壮烈的牺牲,也不需要什麽豪言壮语,就在明天的那场守城战中,敌人的坦克碾压上来。
二狗子趴在战壕边上,正准备将那封信和糖拿出来再看一眼时,一颗流弹会击穿他的胸口。
他会倒下去,倒在泥地里,包着糖的手帕会掉出来,滚落到路中间。
二狗子想去捡起来,但他动不了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辆重型坦克的履带,向着自己碾压而来。
「咔嚓。」
那块他舍不得吃的酥糖,会连同他的信纸,还有他的血水和脑浆,一起被碾进地上的烂泥里,染成黑红色,再也分不出来。
什麽升官发财,什麽娶媳妇,什麽红烧肉。
在那一瞬间,全部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变成一个血淋淋的,让人哭都哭不出来的笑话。
这才是战争,这才是苏牧想要给这个世界看的真相。
现在这点温情,不过是他精心调制的一点糖精罢了。
甜吗?
甜就对了。
因为这糖里面,包着的是砒霜。
「苏导,明天拍什麽?」场记走过来,小声问道。
苏牧回过神,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正在和陆阳对戏的丶傻乐呵的二狗子。
多好的孩子啊。
可惜,活不过明天了。
「收工。」苏牧并没有直说明日的计划,只是淡淡说道,「大家早点休息。」
「明天也是个大场面。」
众人欢呼一声,开始收拾器材,跑向刘三胖那里,开始领取今日的报酬。
刘三胖分发完毕,凑了过来:「苏牧,明天拍啥?」
「是不是该拍一个大反攻之类的了?或者该有个意料之外的援军之类的?」
虽然剧本结局已经改了,但刘三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给这点人留个种。
苏牧看着他,微微一笑。
尽管笑起来像个翩翩公子,但在刘三胖眼里,却莫名觉得有些渗人。
「明天拍……借火。」
刘三胖表情一僵。
借火?
就是那个连长最后被烧成灰的「借火」?
那也就是说,明天就是全员阵亡的最后一场戏了?
「这麽快?」刘三胖咽了口唾沫,「不再铺垫铺垫了?」
「不用铺垫了,」苏牧整理了一下衣领,在手机上叫了一辆回学校的计程车,转身就往外走去,「情绪已经到位了。」
「猪养肥了,该杀了。」
「糖吃够了,该喝药了。」
刘三胖看着苏牧年轻的背影,只觉得凭空产生一股恶寒,直叫他不自觉地哆嗦了几下。
这哪里还是个未毕业的学生导演啊,这分明就是个拿着手术刀的疯子,正在比划着名怎麽下刀才能让病人最疼呢。
……
第二天,也是拍摄的最后一天,苏牧早早来到了片场。
片场内安安静静,甚至可以说安静得有些归诡异,就连天气也配合着变得更加阴沉。
苏牧下达了清场令。
除了摄影丶收音等必要的几个核心工作人员,剩下的场务丶群演,统统被赶到了摄影棚外。
偌大的战壕布景中,只剩下残垣断壁和满地的「尸体」。
这些「尸体」是早就做好的道具假人,也有几个必须要露脸的核心配角演员,比如二狗子。
此时他正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身上涂满了血浆。
陆阳则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里,已经坐了足足三个小时了。
这三个小时里,他没有喝一口水,吃一口饭,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怎麽抬起过。
丽姐站在警戒线外,面色有些焦急,好几次都想冲进去给他递水,但都被苏牧用眼睛瞪了回来。
陆阳现在的嘴唇乾裂起皮,脸色蜡黄,眼神涣散,整个人已经被死气包裹。
这正是苏牧想要看到的。
人在濒死的状态,是演不出来的,只能熬。
直到把身体最后的力气熬干,把精神最后的防线熬断,剩下的,才能是那个要「借火」的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