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野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在李援朝的人生之中回溯穿越了三次。

每次见到的都是身体与意识错位的李援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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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些过去的时空里，袁野所接触到的不仅仅是李援朝，还有张玉凤。

她在那，一直都在那。

李援朝三十岁时，张玉凤是与他一起抚养两个孩子的妻子；

袁野出现在他们家某个冬日傍晚的院子里。

李援朝十七岁时，张玉凤是来车站接知青的乡下姑娘；

袁野出现在他们初遇的站台上。

李援朝二十时，张玉凤是他的新娘；

袁野出现在他们的婚礼上，和闹洞房的年轻人们一起，起哄鼓掌。

「她认得我。」

袁野这样想。

张玉凤认得他。

从一开始就认识，从她用轮椅推着李援朝，在奇迹动物园「第一次」见到袁野时……

她就已经认出袁野是李援朝的那位朋友。

认出了这个曾好几次在她与丈夫人生中露面，却一直都没有改变过样貌的年轻人。

所以她才会那样讲。

所以她才会说「我家老头子，在这里有个熟人的」。

但她就只是这样轻轻点一下。

第一次的时候，袁野还没有听懂，因为他还没有经历过回溯，还没有见过过去的李援朝与张玉凤。

可这一次，他听明白了。

「我……我……」

袁野哽住，想要解释些什麽。

可张玉凤在看到他与「初见」时截然不同的反应后，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又落回到观鸟区的池塘上。

水面上两只疣鼻天鹅正垂着修长的脖子，相互依偎，给彼此梳理羽毛。

其中一只用喙轻轻啄了啄另一只的脖子，另一只偏头，蹭了蹭它的脸。

张玉凤看着天鹅，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小野。我不像你李爷爷那样，是读书人。奶奶没读过几年书的，很多事情都不懂，到现在了都不懂。我就是想着听你说说，听你告诉我——」

「援朝他，最后『在』哪？」

她问，在哪。

袁野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

五十年的漫长时间，足够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乡下女人，看懂自己的丈夫到底有多特殊了。

她或许不明白什麽「量子力学」，什麽「意识跃迁」，什麽「时间穿越」，但她就是……

全都知道。

乱糟糟的思绪，一股脑全从袁野心中挤出来——

「微观粒子的运动是概率的，无序的，不连续的，是叠加态。只有在被观测到的瞬间，才会坍缩成确定的状态。」

「从今天起，李援朝是张玉凤的丈夫，张玉凤是李援朝的妻子！」

「但其实跃迁……也没那麽吓人。因为不管我跳去哪里，玉凤她都在那。只要看到她，我就知道我是谁了……所以有她在，就都还好。」

袁野终于明白「观测」是什麽了。

明白到底是谁一直在观测李援朝那错乱无序的一生，又在他每次意识跃迁进错位的身体里时，将他稳稳接住。

也明白为什麽李援朝会说「意识跃迁其实也没那麽吓人」，会说「我知道我是谁」。

袁野回过神。

面对张奶奶的询问，他清楚这个时候必须要给出回答。

「在……你们结婚那天。」他又补充，「在你身边。」

「那挺好的，挺好的。」

张玉凤始终看着水面上的天鹅。

午后和煦的暖风从池塘那边拂过来，把她花白的发梢扬起一角。

张玉凤抬手，理了理自己被吹乱的发角，像在梳理曾经扎着红绳的黑长辫子。

手指微微颤抖，但动作还是那麽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