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英没见过,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兵团翻译看见了,笑着给李珍英解释,
「那是暖气片。冬天会热,整个楼都暖和。就跟你们烧炉火一样,不过这是集体供暖。」
「集体供暖?」李珍英听不懂。
「就是不用你们自己烧。」翻译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放好东西,兵团翻译又带她们去看公共设施。
洗衣房里摆着几台机器,比洗脸盆还大,圆筒形的,盖子掀开着。
翻译说那是洗衣机,以后可以来这里洗衣服。
「怎麽用?」有人问。
翻译说:「以后会教你们,不急。」
医护所在一楼,有四五间屋子,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白色的床单和柜子里的药瓶。翻译说,不舒服就到这里来,有医生有护士,看病免费。
李珍英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记住,」兵团翻译说,「别忍着,有病就来看。」
晚饭时间,她们被带到食堂。
食堂甚至比宿舍楼都大,一排排长桌长凳,坐满了人。
饭香飘过来,李珍英等人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自助餐。
长条桌上一溜摆着十几个大盆,冒着热气。
红烧肉丶炖排骨丶红烧鸡块丶肉丸子——她数了数,大荤有四个。
旁边还有青椒肉片丶肉末茄子,小荤两三个。
素菜也有三四个,炒油菜丶土豆丝丶豆芽菜。汤一大桶,随便舀。
主食是馒头,玉米面和白面两掺的,黄灿灿,摞得小山一样高。
兵团翻译在旁边喊:「来这边拿餐盘,吃多少都行,不限量!但记住,别撑着!慢慢吃,身体要紧!」
李珍英端着餐盘,站在那些大盆前面,不知道该舀多少。
旁边一个女工舀了一小勺红烧肉,被兵团翻译看见了,笑着开口,
「想吃就多舀点!先吃着,不够再来!但记住别一次撑坏了!你也可以一样盛一些,先尝尝,喜欢就再来打。」
李珍英咬咬牙,也舀了一大勺红烧肉,又打了一个肉丸子,最后来了一勺炒油菜,拿了两个馒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金熙也有样学样盛了几样,两人顺着兵团翻译的指引,找了张没人桌子坐了下来,很快李珍英所在排的女工都跟随着坐在四周,全都没有动筷,默默地看着李珍英,显然车上的几天,已经有了基本的习惯。
「吃饭!」李珍英等大家都坐下,学着连长的样子大喊一声,女工们纷纷拿起筷子和勺子,
开始狼吞虎咽,虽然车上几天伙食都是之前她们没有见过的,但是食堂的伙食显然更上层楼,尤其是红烧肉散发的油脂的香味,对这群刚刚吃了三天饱饭的女工们的吸引力简直是指数级的。
李珍英同样也迫不及待夹了一块红烧肉,入口的那一刻。
软烂丶入味丶肥而不腻。
脂肪和甜味带来的满足感,让李珍英差点哭出来。
金熙坐在她对面,埋头吃着,头都不抬。
吃完饭,兵团翻译安排大家去清洗餐具之后,又叮嘱了一遍:「以后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去医护所。别忍着。」
晚上七点,女工们再次被集合起来,带到一个大屋子里。
屋子像教室,有黑板,有课桌椅。按排分配,四十多人一间,正好一个排
兵团翻译告诉大家,这里是课堂,教大家汉语和识字,等到大家可以流利的读写交流,那麽整个厂区就对大家开放了。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二十出头,扎着辫子,笑起来很好看。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符号,指着第一个说:
「这个念——『a』。」
「a——」
下面稀稀拉拉跟着念。
老师又写了第二个。
「o——」
「o——」
李珍英盯着那些符号,觉得有些眼熟。
小时候,父亲教过她几句中国话,但从来没教过这些符号。
老师一遍一遍带读,一遍一遍纠正。慢慢的,声音齐了。
「a——o——e——i——u——ü——」
念着念着,李珍英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教她中国话的时候,她总是不想学。
父亲也不逼她,只是偶尔说几句,让她跟着念。
后来打仗了,父亲没了,那些话也忘了大半。
现在又有人教她了。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李珍英怎麽也睡不着。
金熙睡在她对面,早就呼呼地打起鼾。旁边床上的姐妹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窗外有灯光,照进来一点亮。
她想起火车上刘姐说的那句话:
「现在在我们这儿,这东西很普遍了。」
她又想起食堂那些堆得小山一样高的馒头,想起红烧肉,想起乾净得像医院一样的卫生间,想起那个叫「暖气片」的铁东西。
她不知道暖气片冬天会不会真的热。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的想一直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