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3月初,越北战区。
武元甲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地图上,奠边府被红蓝铅笔圈了无数遍。
那是一个狭长的盆地,四周群山环绕,盆地里驻扎着法国殖民军最精锐的部队。二十一营,一万六千人,四十九个据点,两个机场,每天近百架次飞机起降。
法国人叫它「不可战胜的刺猬」。
武元甲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三个月前,他根据「老师」的指导做出了军旅生涯中最艰难的决定——停止进攻,撤出炮兵,将「速战速决」改为「稳扎稳打」。
几千名战士用血肉之躯把大炮拉上山顶,又用血肉之躯把大炮拉下来。有人哭了,有人骂娘,有人跪在炮前不肯走。
但他必须这麽做。
纳瓦尔将军说过:「如果他们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科尼将军吹嘘:「我们拥有足以消灭三到五倍敌人的火力。」
法国人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武元甲不让他们如愿。
接下来的两个月,奠边府的群山变了样。
白天,山林寂静,只有鸟叫。
夜里,数万人同时在挖土。战壕一寸一寸向前延伸,交通壕密如蛛网,把整个盆地包围起来。法国人的飞机在天上转,什麽都看不见。
炮兵阵地藏在反斜面。高射炮架在制高点。弹药库挖进山洞。粮草从后方源源不断运来。
清化省运来九千吨大米。莱州省送来两千多头猪丶三百匹骡马丶五万多根木材。第四联区的民工扛着担架,翻山越岭,一走就是七天七夜。
3月11日,胡的信送到前线:
「你们的使命非常伟大丶艰巨但非常光荣……祝你们凯旋!」
战士们把信抄下来,贴在战壕里。
1954年3月13日下午5时整。
奠边府盆地北面,欣蓝高地。
安南人民军的三百多门火炮同时怒吼。
炮弹撕破黄昏的天空,砸在法国人的据点上。
钢筋混凝土的工事像纸糊的一样裂开,铁丝网被炸成碎片,地雷被引爆,碉堡被掀翻。
还在喝酒的军官丶正在写信的士兵丶刚端起晚饭的哨兵——全都消失在烟尘里。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六时,步兵发起冲锋。
第一波战士从战壕里跃出,冲过开阔地,冒着机枪火力向前。
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继续冲。手榴弹扔进射击孔,炸药包塞到碉堡脚下。
法国人的机枪在嘶吼,但战壕里的射手一个接一个被狙击手点名。
三个小时后,欣蓝高地被攻克。
三百多名守军,一半被打死,一半当了俘虏。
当晚十时,独立高地也陷入火海。凌晨六时,高地易手。
驻守的北非营四百馀人阵亡,近两百人被俘。
炮兵司令皮罗斯中校在指挥部里开枪自杀。
他曾经向纳瓦尔保证,法国人的炮火能摧毁一切。现在,他的炮被安南军的炮打成了哑巴。
3月15日,板桥高地的守军举起了白旗。
三天,三个据点,北部门户洞开。
法军指挥部乱成一团。
德·卡斯特里上校向河内打电话:「我们需要增援,需要空投,需要一切!」
河内的回覆是:「坚持住,会有的。」
飞机一架接一架起飞,飞向奠边府。
但安南军的高射炮早就等着了。
3月14日,第一架飞机被击落。接下来是第二架丶第三架。二十五架飞机在三天内变成残骸。
空投物资飘得到处都是,一半落在安南军阵地上。
德·卡斯特里在电报里写道:「在短时间内失去奠边府是不可避免的。」
3月30日晚6时,第二阶段进攻开始。
目标不再是外围据点,而是东边的山丘群。
那些山丘俯瞰整个盆地,拿下它们,奠边府就彻底暴露在炮口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