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这……」
「天亮之前。」
那边没再说话。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李长河走出掩体,看见那些挖掘机丶推土机还在轰隆隆地响。
反坦克壕重新挖开了,土墙重新堆起来了,弹坑填平了,机枪工事重新架起来了。
工兵连长跑过来,满脸黑灰,眼珠子都是红的。
「团长,修好了。」
李长河拍拍他的肩。
「干得好。」
工兵连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空战在继续。每一天,歼2都在天上和美军缠斗。每一天,都有敌机突破拦截,把炸弹扔下来。
每一天,防空营的飞弹都在往天上飞,打下一批,又来一批。
李长河已经不数日子了。他只记得每天早上,炮击之后,坦克就上来。每天下午,飞机就来炸。每天晚上,重炮就又开始轰。每天凌晨,工兵就连夜修阵地。
修了炸,炸了修。这片阵地被炸平了五次,又修起来五次。
第七天,三连的阵地上又挨了一轮轰炸。李长河赶过去的时候,三连长正蹲在一个弹坑边上抽菸。
烟是拿报纸卷的,抽一口,菸灰掉在腿上,他也不弹。
李长河蹲在他旁边。
「还有多少人?」
三连长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个。」
「原来多少?」
「一百六。」
李长河没说话。
三连长把烟抽完,用脚碾灭。
「团长,那几个老乡,全没了。」
李长河站起来。
「打仗呢。」
三连长也站起来。
「知道。」
他转身往阵地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团长,你那句话,我记住了。没时间哭。」
说完就走了。
李长河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走得很直,像什麽事都没有。
第十天,空战打到了最惨烈的时候。
歼2还剩不到一百架了。美军还有三百多架。
拦不住了。那一天,五十七架敌机突破拦截,炸弹雨点般落下来。
李长河蹲在掩体里,听着外面的爆炸声。一枚炸弹落在五十米外,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他爬起来,耳朵嗡嗡响,什麽都听不见。
他抓起对讲机。
「各营报告伤亡!」
听不见。他什麽都听不见。但他看见参谋在比划,手指头指着地图,指着三营的方向。
三营的阵地,被炸平了。
李长河冲出掩体,往那边跑。
一路上全是弹坑。有些坑里有人在爬,有些坑里没人动。他跨过一个坑,里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脖子。
他低头看。是一个年轻的战士,下半身埋在土里,满脸是血。
「救……救我……」
李长河跪下来,拼命扒土。扒了几下,那战士不动了。
他低头看。血已经流干了。
李长河站起来,继续跑。
三营的阵地没了。什麽都没了。只剩一个挨一个的弹坑,坑边上有枪,有帽子,有鞋,有人。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走。
身后传来声音。是参谋长。
「团长,三营长……三营长在那边的坑里。」
李长河走过去。
三营长躺在坑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胸口有一个洞,血已经干了。
李长河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三营还剩多少人?」
参谋长沉默了几秒。
「还不知道。」
李长河继续往前走。
远处,防空营的飞弹还在往天上飞。一道一道白烟,追着那些逃跑的敌机。
第十四天凌晨,天还没亮。
李长河蹲在一个弹坑里,靠着坑壁,眯了一会儿。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脑子木木的,什麽也想不了。
对讲机响了。
「各团注意:主力已安全北撤。天亮前,各部撤出阵地。」
李长河愣了几秒。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阵地已经不成样子了。弹坑摞着弹坑,土全是黑的,烧过的黑。坦克残骸一堆一堆的,有的还在冒烟。工事?哪还有什麽工事。
他拿起对讲机。
「各营连,准备撤。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炸掉。」
凌晨四时,部队开始往北走。
李长河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脚底下有千斤重。
走到一个弹坑边,他停了一下。
那是三连的阵地。三连长蹲在坑边上,一动不动。
「三连长?」
没动静。
李长河走过去,蹲下来,推了他一下。
三连长往后一仰,倒在坑里。
李长河愣住了。
他低头看。三连长胸口有一个洞,血已经干了,衣服粘在身上,硬邦邦的。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一轮空袭,想起三连阵地上那几团炸开的烟。
那时候三连长还在喊「火箭筒上弹」。
李长河蹲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脸很脏,全是黑灰。眼睛闭着,嘴也闭着,像是在睡觉。
他想起三连长说的那几句话。
「那三个,是我老乡。一个村的。」
「团长,那几个老乡,全没了。」
「你那句话,我记住了。没时间哭。」
李长河站起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三连长,你那句话,我也记住了。」
他没回头。
天边开始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