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钢的厂区大得能装下好几个四合院。
何雨柱站在三号高炉跟前,仰起头。几十米高的炉体遮住了半边天,出铁口正撕开一道口子——铁水没往外涌,是嘶吼着冲出来的。一千五百度,亮得刺眼,顺着沟槽往下滚,火星子砸在地上,溅到他鞋面上,烫出两个黑点。热浪扑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鼻腔里全是焦糊的铁锈味儿。
马跃进站在旁边,攥着个笔记本,纸页被烤得发卷。他在鞍钢蹲了两个月,人瘦了一圈,颧骨上那层皮晒得发红,快裂开了。
「院长,这炉稳了。」他把本子递过来,手指上全是裂口,「一千五百八,跟咱们算的差两度。」
何雨柱没接本子,盯着出铁口:「那两度差在哪儿?」
马跃进愣了一下:「可能是……焦炭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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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
马跃进把本子一合:「我这就去查。」
旁边一个老工人凑过来,脸上的褶子被炉火映得发红。他姓孟,在鞍钢干了三十年,从日本人那会儿就在。
「何院长,您这法子神了。」他说话的时候不看着何雨柱,盯着铁水,「以前一炉钢四个钟头,现在俩半。炉龄也长了,以前一百炉就得修,现在跑了二百多炉还硬邦邦的。」
何雨柱看着他:「孟师傅,是你们手艺好。」
老孟这才转过脸,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手艺好?日本人那会儿,咱们手艺也好,出的钢人家拿去就扔,说太脆。苏联专家来,也说咱们这矿石不行,一辈子出不了好钢。」
他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三十年,头一回有人跟咱们说,是手艺好。」
后头有个年轻工人挤上来,二十出头,戴着眼镜,眼镜片上糊着灰。
「何院长,我问个事儿。」他掏出个小本子,「您那个热平衡计算公式,我们算了好几遍,跟实际炉况总对不上。是公式有问题,还是我们算错了?」
何雨柱伸手:「本子给我看看。」
他接过本子,扫了两眼,指着其中一行:「这儿,比热容用的多少?」
「零点二一。」
「那是常温的。一千五百度,应该用零点三六。」
年轻人愣住了,脸腾地红了。
老孟在旁边笑:「大学生,书本上的东西,到炉子跟前得重新学。」
年轻人低着头,把本子接回去,拿笔改。
何雨柱说:「不是你错,教科书上写的都是常温数据。我也是到了炉子跟前才发现。」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亮了。
就在这时候,出铁口那边有人喊了一声。
「孟师傅!炉衬掉了一块!」
老孟脸色一变,拔腿就往那边跑。何雨柱跟在后面,挤到炉前一看——东侧炉壁上一大块耐火砖脱落,露出红通通的炉壳,已经开始发白。
「完了。」旁边一个工人脸都白了,「炉壳烧穿就废了。」
马跃进掏出本子,手在抖,笔都拿不稳:「按理说不应该啊,温度控制得正好,溅渣厚度也够……」
老孟已经在骂人了:「让你们别偷懒,渣子多溅几遍,谁负责的?」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人站出来,嘴唇哆嗦:「我……我溅了三遍,标准是两遍……」
「三遍怎麽还掉?」
何雨柱没说话,盯着那块发白的炉壳看了几秒。
「不是他的问题。」他指着炉壳,「你们看,脱落的部位在风口带。这里的冷却强度不够,温度局部过高。」
老孟愣了一下:「那怎麽办?现在停炉?」
「不停。」何雨柱转身往外走,「给我找两根水管,还有石棉布。马上。」
三分钟后,水管接好了,石棉布也扛来了。何雨柱让人把水管缠上石棉布,做成两个简易的水冷枪。
「马跃进,你带两个人,站东边。我带两个人,站西边。听我口令,同时往里喷。」
老孟拉住他:「院长,这法子没试过,万一……」
「万一炉壳热应力开裂,这炉就炸。」何雨柱说得很平静,「但不试,这炉肯定废。」
他看了看表。
「开始。」
水喷进去那一刻,嗤啦一声巨响,白蒸汽腾起来,什麽都看不见了。何雨柱站在原地没动,手还举着,盯着那片白。
五秒。十秒。二十秒。
蒸汽散了。
炉壳那块发白的地方,暗下去了。
老孟第一个冲上去,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一块儿。
「成了。」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第一批钢出来那天,何雨柱没在。
他在办公室算数据,马跃进跑进来,喘着气:「院长,老孟……老孟他……」
「怎麽了?」
「您去看看。」
何雨柱赶到炉前,老孟正蹲在那堆钢锭跟前,用手摸着。刚冷却的钢锭还有七八十度,他不松手,摸着摸着,肩膀开始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