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摇头晃脑,腋下夹着铁鞭。
「生面孔啊,哪一路的英雄好汉?来我铁竹寨有何贵干?若想入伙,得有投名状。」
此人盛气凌人,口臭熏天,说话间,那大胖脑袋硬是贴着张横的额角转了三五十圈。
而层层围起来咧嘴大笑的山贼,个个瘦骨嶙峋,清一色把头发剃成个锅盖模样,仗着壮汉的威势,在一旁搓手抖腿,时不时撩拨锅盖发梢。
无一例外,兵器都被他们夹在腋下。
甚至有腋下夹狼牙棒者,蹲在栅栏旁边看热闹。
他们似乎格外喜欢腋下夹物……
「三……不,两发剑气,能彻底扫平山寨。」
张横盘算。
这夥人混的可怜模样,让他有些心软,为了夺占山寨,对纸片般的小鸡崽痛下杀手,他当真不忍。
念头至此,他顿时梦醒般明悟,为何蛇妖父亲叫他选。
残暴凶徒,或盗亦有道……
万幸那身锦袍被他解下,入此山寨,他赤裸上身。
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饶贼人性命未尝不可。
「某来得仓促,投名状没带。不过,某今日登门也不为入伙,而为占下这山头,还请诸位自行收拾铺盖,下山另寻住处,我给你们……半个时辰。」
张横赤膊淋雨,须髯与长发纠缠杂乱,在雨水冲刷之下,莫名显出一股凌厉之气。
即便前一阵被蛇妖吸去了血气,他这身筋肉依旧棱角分明,如今消瘦下来几分的身形,倒更适合使剑了,而非大刀阔斧。
若今日被妖邪或是堂前燕如此包围,他必定早已跪地喊了不知多少声爸爸。
可在这群小鸡崽面前,张横双腿如木桩子般梆硬杵在泥泞里,他目光锐利,言语咄咄逼人。
「哈,哈哈哈!半个时辰?他说给我们半个时辰?」
众人哄笑。
纤弱匪群不自量力,非要越围越近,其中一个锅盖头竟提起长刀架在了闯寨之人的颈下,「诶我尼……」
铛——
刀碎,山匪全员人仰马翻,谁都没看清方才那几下明晃晃的光亮,哎哟喂哟叫唤着在泥地里打滚。
「半个时辰,识相,就滚。」双剑重新入鞘。
但此刻,张横馀光一扫,窥见蛇妖父亲从这山寨的大帐里缓缓游弋出来,现身于众人面前。
「妖,妖怪,妖怪!」
几个机灵鬼连滚带爬就要出寨,却无措地看到巨大的蛇妖身影一闪,堵在了寨门口。
那双竖瞳似笑非笑,大嘴里发出呵哧呵哧的怪声。
「爸爸,您这是何意?叫他们得见真身,下山去报官可要坏大事!」
张横疑惑道,但只听风起,泥也溅!
蛇尾如巨木,飞快挥起而又落下,将那壮汉砸成了肉饼!
「我看看怎麽……个……个……个……」
匪首咽气还不算完,没等张横反应过来,刘丰已在瓮中捉鳖的围栏里大杀四方,顷刻之间血染山寨。
残暴场面慑人心魄。
张横哪知蛇妖父亲为何突然兽性大发?他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巧逢此时,耳边响起歇斯底里凄凉至极的声响——
「啊!恩公——恩公呐!谢恩公,杀光,杀光他们!杀!杀——杀——杀——」
哭喊撕心裂肺。
雨势猛了些,两道电光劈下,照亮大帐之内。
仅朝那儿一瞥,怒火涌上张横心头。
几个孱弱之极的俘虏被铁索捆绑,如牲口般架起来动弹不得。
没有一个俘虏的身体是完整的。
肩丶手丶腿丶面遍布刀刃剜过的伤口。
半死不活者丶鲜死之尸丶久死之尸根本分辨不清,混杂起来,半扇半扇吊着……
身露森森白骨者之内,一孕妇目光呆滞,生无可恋。
帐下大瓮中,
汤已沸,
香肉浮沉。
一目,了然。
张横不再问。
双臂一震,加入了屠杀……
「呃——啊——」
砍至双手无力,张横才从杀戮中清醒过来,仰天长啸。
不知挥剑多少次,不知斩下多少块椎骨丶手指丶舌根……
他仍觉着胸中发胀,一股恶狠狠的秽物怎也排不出体外。
雨帘下,曾经的堂前燕虎口冒血,握剑伫立,瞳中哀色随那几缕残存的日暮褪去。
巨蚺面沉似水,盘坐于他身后。
「我选?父亲,你早已嗅得此地蹊跷了罢?」
刘丰不否认。
「今日是我第一次对人类刀剑相向,第一次……就杀了这麽多……这麽多的人。」
刘丰缓缓上前,衔走张横手中剑,以剑代笔,「杀的是人,非人,你来定。」
另一柄剑颓然坠地……
……见风使舵的小人,在身边只能撑船用。
江湖路遥遥,双目蒙尘者,岂可伴于身旁共远行呢。
雨打如沐浴,
风吹如绢拭,
使人改头换面……
至此日起,铁竹寨易主改姓。
大帐里的火盆,让刘丰又有了能够盘起来取暖的窝窝。
飞燕锦袍彻底当作柴火,只剩灰烬。
麻布衫丶皮袄子穿上身,又修整了头发胡子,张横这番模样,脱了曾经的官相,脱了流落时的丐相,如今看来,三分匪相已成。
乌云在半夜溜走,月红似火。
或许因为这几日好吃好喝,又吞吐了些日精月华,刘丰隐隐感觉皮痒。
又该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