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一气,他们利利索索把李竖那认不清模样的尸体敛了,静置于义庄。
牢房很快就被打扫乾净,仿佛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小寨远离繁华,外界很难听到这地方的动静,因为几百人口长了一两张嘴,一两张嘴说话的声音很小。
这一两张嘴说什麽都必然是真的。
「胡老头年纪太大,在兵屯里老死了,老人走的很安详,我发小的外甥说的。」
「不对吧?我听说……是被堂前燕打死的。而且……据说打死他的堂前燕还把另一个堂前燕杀了。」
「杀自己人?这是为何。」
「抢功?」
「抢妖吧?妖全身都是宝,没准他二人此番遇到的妖成色好。」
听见乡邻们的闲言碎语,茱萸加快了步子往家赶。
昨夜兵屯那方向闹了一阵,她没多想。
等天亮了,寨子恢复往常的宁静。
恢复到了堂前燕登门之前的宁静。
这便过于蹊跷。
蹊跷之馀,也略微让她欣喜。
「堂前燕一死一逃?真的麽?如果此事当真,一定是小仙儿办的。」她又一转念,「既然寨上没威胁了……小仙儿……小仙儿在哪?有没有受冻,有没有受伤?」
无数种猜想在她心头胡乱揪扯,似蚁虫挠咬那般,扰得她回到家中仍坐立不安。
但帮着娭毑打扫床铺,揭起被子,摸到了床褥底下的硬物,她与娭毑心中的石头都落了地。
些许碎银和铜钱不知何时被塞进来藏好。
偷偷摸摸进出,除了蛇妖小仙儿,还能是谁?
虽不知小仙儿如今身在何方,但婆孙都如吃了颗定心丸,知道这位与蒋家结了奇缘的妖精,已然平安脱险……
……稀里哗啦,行囊里的物什抖落一地。
除却钱银,两位堂前燕的随身之物全部摊在眼前——
佩剑两柄丶永州度牒丶文书丶令牌。
刘丰挨个仔细检查后,挖坑把东西藏好。
他此刻无比庆幸,与二人交锋只在瞬息之间完成。
若非偷袭成功,而让那充满威压的剑出了鞘,恐怕自己已经身首异处。
人世间有如此可怕的家伙存在,作为精怪活下去的路途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那又何妨呢,林中生长十八年,都是这麽过来的。
他是被上天扔进森林里自生自灭的低贱的孽畜。
这孽畜活到了老,
又逃过了命数,
刘丰禁不住佩服自己——真是个老不死的。
为了继续保持不死,在抵达南岸的那一瞬,他没有选择杀掉人类坐骑。
坐骑还有用。
落脚的洞窟与他往常居住的蛇穴不一样。
这个洞穴,大到能够容纳熊虎居住,而洞穴内部蜿蜒曲折,甚至在洞口竖起了以石块堆积的屏风。
风水上,这叫藏风纳气。
寒风与窥视都钻不进的洞穴里面,悄悄升起了火堆,一人一蛇身上挂着的冰坨已经烤化。
张横不敢相信自己还没咽气。
不过,眼前黑白相间的蛇妖以牙代笔,在土壁上写出一连串文字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没咽气的原因。
问题太多了,他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知该不该回答。
火舌缓慢扭动身姿,挑逗满墙的文字。
「堂前燕?」丶
「朝廷?」丶
「我值多少钱?」丶
「你们练的什麽功?」丶
「身手在你之上的,永州有多少?」
毒蛇吐信子时,眼神里的野性与狡黠揉成一团。
张横苦笑一声,他审妖多年,没料到,如今自己成了被审讯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