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减中的知识气息像一面正在碎裂的镜子,完整的倒影已经看不见了,但每一片碎玻璃上仍残留着一小块画面。
求知者的感知在自动吸收这些碎片。
他不动声色地稳住脚步。
表面上是在观察尸体。
实际上,他在等那些数字跳完。
【理智:-2...-1...101/120】
理智在被动消耗。
这是代价。
站得越近,吸收得越多,消耗也越快。
机不可失。
吸收还在继续,气息每一秒都在变淡。
陆渊又多站了几秒。
而就在这几秒里,那股正在消散的气息中,浮现出了别的东西。
画面。
不是完整的画面,正在碎裂的片段。
色彩翻涌。
一片海洋。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悬浮在海洋的表层,姿态舒展,像是自己走进来的。
没有挣扎。
掌心里攥着一片很小的东西。
正在发光。
但下一刻光变了。
碎片像一枚坠子,拽着那个人形往海洋深处沉。
人形开始挣扎,但仍旧不愿意放弃手中的东西,拼命想要往上游。
但碎片的光越来越亮,牵引的力量越来越重。
他攥不住了。
但他也松不开了。
碎片黏在掌心里,像是长进了肉里。
人形被拽入深处,那诡谲色彩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身体开始膨胀,扭曲。
皮肤变得透明,内部的骨骼和肌肉被一层层文字覆盖,替换。
他不再像人了。
画面碎裂。
最后一个片段。
黑暗。
扭曲的身体蜷缩在某个地方。
掌心的碎片已经碎了,烧尽了,只剩灰烬黏在皮肤上。
但那只手开始动了。
不是站起来。
是爬。
画面在这里彻底消散。
陆渊站在原地,面色没有变化。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视野边缘,灰白色的文字最后跳了几下:
【禁忌学-求知者:+0.1...1.1/100】
气息散尽了。
数字不再跳动。
陆渊退后了一步。
动作很自然,和其他人因为本能不适而保持距离没有区别。
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那十几秒里看到了什麽,吸收了什麽。
收回目光之前,陆渊注意到了最后一个细节。
艾伦右手伸向前方,那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但左手不同。
左手攥成拳头,蜷在胸前。
但凭藉求知者的感知,他隐约察觉到左手掌心有极其微弱的知识残留。
几乎消散殆尽,只剩最后一丝。
那丝气息的质地,和子爵府收藏室里那只贝壳同源。
已经灰化了。
很显然,他没通过所谓的『邀请』。
陆渊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没有开口。
克劳斯发完封锁命令之后,转身往回走。
尸体暂时不能触碰,先不转移,就地封存,等专人处理,顺带克劳斯需要质问,某些人,青铜城真的检查了?
拖痕区域全部封锁,沿途逆向排查。
通知商会代表,但先确认危险程度,再允许家属靠近。
经过陆渊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到什麽了。」
其他人在后退,只有陆渊在原地多站了几秒。
克劳斯注意到了。
陆渊斟酌了两秒。
「尸体上的东西正在消散。」陆渊接着说,「我的诡异知识超凡,刚刚察觉到了一点很奇怪的东西,但是我认不出来。」
顿了一下。
「方向是外城深处。」
克劳斯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往西南方向。
那个方向,是霍格尔标注过的飞升会外城据点之一。
但他什麽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吧。」
封锁线外,雷蒙德和陆渊并肩站了一会儿。
街道很安静。夕阳从矮房的缝隙间斜照过来。
「你收着点你的能力」雷蒙德说。
「污染很严重,你小心不要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会的。」陆渊低声应道。
回到炼金坊的时候,天色将暗未暗。
劳琳娜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几个密封瓶,沙虫血的腥气已经淡了不少。
听到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陆渊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起身走到药材柜前,取出一瓶理智药水,放在桌上。
「喝了。」
陆渊拔开瓶塞,一饮而尽。
【理智:+10...111/120】
他在窗边坐下。
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碎片画面,很显然,那位商会之子,没能抗住。
而且也没遇到那道声音,有没被捞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在子爵府的经历。
被贝壳拉入知识之海。
那个声音说:「还不够。你还不够资格。」
然后把他吐了出来。
所以那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知识之海的主人?那得是何等的存在?自己凭什麽会被单独照顾。
陆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直到天彻底黑了。
劳琳娜收拾了工作台。
「我做了一批新药剂,或许对你有用,你明早的时候,记得拿一下。」
「还有你脸色不好,早点休息吧。」
劳琳娜说完转身上楼。
陆渊没有动。
城墙上的铜色符文在远处亮着,淡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点油灯。
视线无意识地落在窗玻璃上。
但馀光捕捉到了什麽。
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轮廓。
城墙符文的淡光从外面透进来,给那个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但边缘之外,还有一层东西。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影子的形状在变。
不是光线的问题,也不是角度的问题。
轮廓的边缘正在生长出不属于他的东西。
灰白色的文字没有跳出来。
没有提示,没有警告,什麽都没有。
陆渊看了几秒,稍加沉默。
然后他站起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没有点灯。
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了。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
总之不管那到底是什麽,自己多留点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