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高尔夫球会。
绿草如茵。
富人的销金窟,权贵的交际场。
「噗——!」
一声闷响。
一大块草皮带着泥土,飞上了天。
像个被炸飞的碉堡。
「操!」
李建成把球杆往地上一杵,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那个小白球那么小,棍子头那麽细!」
「比拿刀砍蚊子还难!」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装,戴着遮阳帽。
看着挺像那麽回事。
但这动作,这神态。
活脱脱像是在锄地。
或者是准备拿球杆去开谁的瓢。
旁边穿着超短裙的美女球童,吓得脸都白了。
想笑不敢笑,想劝不敢劝。
生怕这老头一急眼,把球杆抡她头上。
李青云坐在遮阳伞下,喝着冰柠檬水。
看着父亲那副跟高尔夫球有杀父之仇的架势。
笑了。
「爸。」
「腰放松。」
「别用蛮力。」
「你这是打球,不是杀猪。」
「杀猪都比这痛快!」
李建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儿子,咱们回家吧。」
「这破球有啥好玩的?」
「还不如回家搓两把麻将,或者斗地主。」
「在这里晒得跟龟孙子似的,还死贵。」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想点一根。
看了看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精英人士。
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这里禁菸。
憋屈。
真他妈憋屈。
「爸。」
李青云放下杯子,走了过去。
「麻将是给闲人打的。」
「高尔夫,是给生意人打的。」
他从父亲手里接过球杆,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挥杆动作。
优雅。
流畅。
「以后你要见的人,不是省里的领导,就是外资的老板。」
「你总不能跟人家在麻将桌上谈几个亿的生意吧?」
「你要融入这个圈子。」
「就得学会他们的规矩。」
李建成愣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
阳光下,李青云的侧脸专注而认真。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让他这个当爹的,既自豪,又自卑。
他是个粗人。
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都在泥坑里打滚。
现在虽然穿上了西装,当上了董事长。
但他知道。
在那些真正的上流社会眼里,他依然是个暴发户。
是个洗脚上田的流氓。
他丢人不要紧。
但他不能给儿子丢人。
「行!」
李建成咬了咬牙,眼神变了。
那是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当年他能带着三个兄弟砍翻一条街。
今天就能把这颗小白球打进洞里!
「不就是挥杆吗?」
「老子学!」
他重新握紧球杆。
姿势别扭,但他很认真。
不仅如此。
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啥?」
李青云凑过去一看。
乐了。
上面全是汉字注音的英文单词。
「鼓得毛宁」(Good morning)。
「拿依斯突蜜特油」(Nice to meet you)。
「好啊油」(How are you)。
歪歪扭扭,像鬼画符。
「笑个屁!」
李建成老脸一红,赶紧把纸条塞回去。
「晚晴那丫头给我的。」
「说是以后见了大客户,得拽两句洋文,显着有文化。」
「老子昨晚背了一宿!」
李青云看着父亲那张涨红的脸。
看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
心里。
突然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
发胀。
这个一辈子只会说脏话丶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男人。
为了跟上儿子的步伐。
为了不成为儿子的累赘。
正在拼了命地,把原本的自己打碎。
硬生生地,往那个所谓的「上流社会」里挤。
哪怕头破血流。
哪怕被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