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林干事怕是读书读傻了吧?机器要是能自己动,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我看啊,就是瞎折腾。可惜了那台好机器喽,到了这帮书呆子手里,指不定被祸祸成啥样呢。」
大家伙儿一边笑着,一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没人相信。
在这个连螺丝钉都要靠手工搓的年代,在这个大部分人连电灯泡都没见过的年代,谁能相信一台冷冰冰的钢铁机器,能拥有自己的「大脑」?
这简直比神话故事还离谱。
只有那个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小车间里,时不时传出几声沉闷的锤击声,还有电锯切割金属的尖啸声。
那是新时代破壳的声音,虽然现在听起来,还有点刺耳。
林建蹲在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堆里,嘴里叼着个手电筒,满手油污。
「刘师傅,这个丝杠不行,精度不够,得重磨。咱们得手工研磨,要达到微米级。」
「微米?那是啥玩意儿?」刘大脑袋擦了一把汗。
「就是头发丝的一百分之一。」
「……你小子是想要我的老命啊。」
「嘿嘿,您的命金贵着呢,留着看好戏吧。」
……
这一宿,李副部长是在车间门口的传达室里熬过来的。
传达室的大爷看着这位大领导,坐立不安,想递根烟又不敢,最后只能把炉子捅得旺旺的。
李副部长也不嫌弃,裹着军大衣,就在那硬板床上翻烙饼。
只要一闭眼,全是那台被拆成零件的铣床。
那是铣床吗?那是他的乌纱帽,是厂里的命根子,是勒紧裤腰带换回来的宝贝疙瘩。
天刚蒙蒙亮,那一抹鱼肚白还没完全翻上来,李副部长就再也躺不住了。
他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脖领子,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几分。
快步走到那个被封锁的小车间门口。
门口的岗哨站得笔直,那是死命令,除了林建和那三个老师傅,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进。
李副部长就在门口转圈,像头拉磨的驴。地上的菸头,被他踩灭了一个又一个。
「嘎吱——」
沉重的铁门终于开了条缝。
林建打着哈欠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空了的搪瓷茶缸子,一脸的没睡醒。
李副部长像看见亲爹一样扑了上去。
「怎麽样?成了?」
这一嗓子,把林建吓了一激灵,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扔出去。
定睛一看,好家夥。
李副部长那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全是血丝,眼袋耷拉着,胡茬子冒出来一片,看着比车间里的老钳工还沧桑。
「李部,您这是……修仙呢?」林建哭笑不得。
「少贫嘴!」李副部长一把攥住林建的胳膊,劲儿大得像是要把那骨头捏碎,「里头怎麽样了?机器转了吗?能自动干活了吗?」
林建无奈地把胳膊抽出来,活动了两下:「李部,您把心放肚子里。这才哪到哪啊?刚过了一宿。」
「一宿还不够?」李副部长急了,「我看那苏联专家修机器,半天就完事儿!」
「那是修,咱这是改,是脱胎换骨。」林建指了指里头,「刘师傅正在那磨丝杠呢。那是水磨工夫,差一丝一毫都不行。张师傅在重新绕线圈,原来的电机响应速度太慢,带不动我的伺服系统。赵师傅在车联轴器。这活儿,急不得。」
「那得多久?」
「最快三天。」林建伸出三根手指头,「这还是咱那几个老师傅手艺通天,换一般人,半个月都磨不出来。」
李副部长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长叹一声:「三天……这三天我可怎麽熬啊。」
他是真怕。
怕林建是在忽悠他,怕那台好好的机器变成一堆废铁,怕没法跟上级交代,更怕辜负了全厂工人的指望。
林建看着李副部长这副模样,心里也挺不是滋味。这年头的干部,那是真把责任扛在肩上,压得喘不过气来。
「李部,您别在那愁了。」林建蹲下来,跟李副部长平视,「里头的活儿我都安排好了,图纸尺寸都标得死死的,三个师傅按部就班干就行。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咱搞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