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站着六个武警。持枪。但枪口朝地。
没有开枪的命令。就不能开枪。
「路障他们直接撞的。我的人拦了。拦不住。」冉光明的声音哑了。「他们的人拿着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
李青云接过来。
第一页。苏氏集团与三井矿业的联合开发协议复印件。盖章。签字。法律效力完整。
第二页。外交部领事保护通报。注明日方人员在华享有合法商业活动权利。「请各地方政府予以便利」。
第三页。省矿业厅的批覆。同意联合勘探。加盖公章。
冉光明的手在抖。
「上面压下来的。省里的文件。外交部的照会。合同是三个月前签的。所有手续齐全。我一个县长——」
他说不下去了。
嗓子眼堵着一口痰。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给州里打了十七个电话。没人接。给省里打了八个。让我'维护大局,不要制造外交事端'。」
他抬头看李青云。
「李先生。我们扛不住啊。」
引擎声。
从通道口里面传出来。
一辆白色陆巡从谷口驶出。停在铁丝网内侧。车门打开。
小田切下来了。
金丝眼镜。深灰色高定西装。外面套了一件剪裁精致的户外夹克。皮鞋是新的。鞋底没沾泥。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短寸头。黑色冲锋衣。耳朵里塞着通讯耳机。不像地质工程师。像保镖。或者别的什麽。
小田切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从铁丝网这边扫过来。扫过冉光明。扫过武警。最后落在李青云身上。
停了一秒。
他认出来了。
「哦。李桑。」
他的中文说得还行。带着一股拿腔拿调的味道。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但那种准确本身就带着一种刻意的优越。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见到您。」
他弹了弹夹克上的灰。指尖很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过我要提醒您」他从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铁丝网。丢过来。文件飞了一米。落在李青云脚边的泥地里。「这片矿区的合法开发权属于三井。任何阻挠行为都将被视为单方面违约。」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刷得雪白的牙齿。
「我知道贵国某些地方官员对国际法不太熟悉。」他扫了冉光明一眼。「但法律就是法律。这片土地在合同期内的一切权益归三井所有。」
他转向两个壮汉。用日语说了几句什麽。两人点头。转身走向那两辆黑色厢式货车。
厢体侧门拉开一条缝。里面黑咕隆咚。但金属碰撞的声音从缝隙里漏出来。沉闷。厚重。
绝不是地质锤和岩芯钻头能发出来的声音。
蝎子站在李青云身后。眼睛盯着那辆货车。一动不动。
他见过那种车。
在阿富汗见过。在车臣见过。
移动式信号截获站。或者可携式地形测绘雷达。军用品。
蝎子的目光从货车上收回来。落在小田切身上。
看死人的眼神。
冉光明在旁边搓着手。来回踱步。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挤出一句。
「李先生。要不要不我再给省里打一次电话」
李青云没听他的。
他弯腰。从泥地里捡起小田切扔过来的文件。翻了两页。合上。
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冉光明的肩膀。
冉光明的肩膀硬邦邦的。绷着。像块石头。
「冉县长。」
「啊?」
「他喜欢讲合同讲法律?」
李青云松开手。看向通道口那辆正在驶回谷内的白色陆巡。车尾灯在峡谷的阴影里一闪。消失了。
「那就跟他玩合法的游戏。」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
两声。接通。
「光锥地产规划部。」
「东郊高新园区的炸药配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李总?那批工程炸药是报批给东郊商业开发用的」
「全给我调到断魂谷来。」
「多少?」
「全部。」
李青云挂了电话。
蝎子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峡谷入口上方压过来的铅灰色云层。
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矿石的腥味。
蝎子伤臂上的绷带被风吹得猎猎响。纱布边缘翻起来。露出底下渗血的创面。
他没管。
他在等李青云下一步的命令。
李青云蹲下来。手掌平贴在脚下的碎石路面上。
路面在震。
谷底深处。日方的重型设备正在轰鸣。
他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土。走向越野车后备箱。拉开。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张军用等高线地图。摊在引擎盖上。
手指划过断魂谷唯一的进出通道。
公路。就这一条。
蝎子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细线。和细线两侧标注的陡峭等高线。
他明白了。